夏小悠嘆了口氣,放棄了對自己的說服,打開花灑。
熱水嘩啦啦地澆下來,浴室里很快瀰漫起白色的水霧。
她站在花灑下,讓熱水沖刷著自己,從頭髮到肩膀。
她洗得很慢,比平時慢很多,不是故意洗得慢,是腦子裡一直在想事情。
她站在花灑下,發了很久的呆,才回過神來。
她關掉水,拿過浴巾把自己擦乾,換上那件粉色的睡衣。
睡衣軟軟的,貼著她的皮膚,很舒服。
她走出浴室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但她沒急著吹,而是走到陽台的盆子邊蹲下。
盆子裡泡著幾件衣服,是她的和顧燼的。
她拿起那件自己的衣服,搓了兩下,又放下,拿起顧燼的那件。
她把它從水裡撈出來,擠掉多餘的水分,拿起肥皂,一抹在領口和袖口上。
顧燼聽見聲音,從看了過來。
夏小悠正蹲在盆子邊,低著頭認真地搓著那件灰色T恤。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水珠順著發尾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顧燼看了幾秒,然後走到她旁邊,蹲了下來。
夏小悠感覺到身邊多了個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偏過頭看他。
他正蹲在她旁邊,看著她手裡的T恤。
「你……你幹嘛?」她小聲問。
「看你洗衣服。」顧燼說。
夏小悠的臉微微紅了一點,收回視線,繼續搓著那件T恤,但動作明顯沒有剛才那麼自然了。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顧燼就蹲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她。
夏小悠被他看得臉越來越紅,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亂。
她咬了咬下唇,終於忍不住了,隨便從盆子裡撈起一件衣服,塞進他手裡。
「你……你也洗。」
她聲音帶著點嬌蠻,又帶著點心虛。
顧燼低頭看著手裡那件衣服,是她的。
他沒說什麼,拿起肥皂抹在衣服上。
他動作要比夏小悠熟練很多,領口,袖口,前襟,每一個地方都抹到了,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夏小悠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在心裡小聲說:
笨蛋顧燼,有什麼事為什麼不能跟我說呢,一個人扛著不累嗎。
她想著想著,鼻子突然有點發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搓衣服,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兩人就這樣並排蹲著,一人洗一件衣服。
盆子裡的衣服一件一件變少,最後只剩下一件。
夏小悠和顧燼同時伸出手。
他們的手指碰到一起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夏小悠的手指貼著他的手背,能感覺到他指節的輪廓。
她的臉瞬間紅了起來,心跳快得不像話,但她沒有縮回手。
顧燼也沒有動。
兩個人的手就那樣疊在一起,誰都沒有先鬆開。
「我……我來洗吧。」
夏小悠終於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顧燼應了一聲,把手收了回去。
夏小悠拿起那件衣服,低著頭,用力地搓著。
她搓得很用力,像是在跟那件衣服有仇一樣,搓了幾下又覺得力道太大了,趕緊放輕了一點。
顧燼就蹲在她旁邊,看著她洗衣服,沉默片刻後,突然開口:
「謝謝。」
夏小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著他,他正看著盆子裡的水,表情看不太清。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搓著手裡的衣服,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
「洗個衣服而已,謝什麼呀。」
她聲音清脆,帶著點笑意,像是在說他好傻。
顧燼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他沒解釋自己在謝什麼,是謝她幫他洗衣服,還是謝別的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覺得應該說謝謝,然後就說了。
兩人洗完衣服,擰乾,晾在陽台上。
夜風吹過來,衣服在風裡輕輕飄著,一件挨著一件,像是兩個人站在一起。
兩人回到臥室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窗外的夜色很濃,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躲進了雲里,只有幾顆星星在天邊若隱若現。
夏小悠鑽進被窩,側躺著,面朝顧燼那邊。
顧燼也躺了下來,伸手關掉床頭的燈。
「啪」的一聲,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的星光透進來,很淡,但足夠讓夏小悠看清他的輪廓。
兩個人安靜地躺著,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開一場沒有盡頭的音樂會。
「顧燼。」
夏小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像是在試探他有沒有睡著。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不大。
夏小悠聽見他的回應,心裡踏實了一些。
她沉默片刻,然後問:
「你明天要去上課嗎?」
「要。」
夏小悠「哦」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你明天想吃什麼呀?」
「都可以。」
又是這三個字。
夏小悠聽見這三個字,小嘴不自覺地就撅了起來,有些無奈。
他怎麼永遠都是這三個字,就不會說點別的嗎。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
「你怎麼就會這樣說呀?」
她聲音帶著小小的抱怨,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顧燼沉默了一會兒。
夏小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準備再說點什麼的時候,他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那就……蒜蓉青菜吧。」
夏小悠聞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嗯」了一聲,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好……蒜蓉青菜。」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菜名,然後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以前她問他吃什麼,他永遠都是都可以,從來不會主動說想吃什麼。
但今天他說了,他說蒜蓉青菜。
雖然只是一個菜名,雖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但她就是開心,開心得想在被窩裡打滾。
因為這說明他開始在意她的問題了,他開始認真回答她了
窗外的蟲鳴聲還在繼續,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替她唱著那首沒唱出來的歌。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顧燼的聲音又突然響了起來。
「你身份證還在嗎?」
夏小悠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我沒拿。」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在家裡。」
那個家字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個地方還能叫家嗎?
那個她住了十八年,卻從來沒有歸屬感的地方。
那個她拼命想逃,卻發現自己無處可去的地方。
那個有爸爸媽媽和弟弟,卻沒有一個屬於她的位置的地方。
「對不起。」顧燼的聲音傳來。
夏小悠回過神來,偏過頭看著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什麼呀。」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又不是你的錯。」
她說完就轉過頭,重新盯著天花板。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蟲鳴聲都變得稀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