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燼走出小區門口的時候。
外面果然如夏小悠所說,風很大。
不是那種溫柔的,輕輕拂過臉面的風,而是帶著涼意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狂風。
顧燼額前的碎發被吹起來,遮住眼睛。
他沒有抬手去撥,只是繼續往前走。
風很大,但他不覺得冷。
脖子上的圍巾像一層薄薄的暖意,攏在他頸間,把風擋在外面。
是夏小悠給他系的,繞了兩圈,在下擺處系了一個松松的結,不會勒得太緊,也不會輕易散開。
他抬起手摸了摸圍巾的末端,指尖觸碰到柔軟的絨面,像觸到她的手指,溫熱的。
他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的脖子有些僵硬,不是風吹的,是他一直沒有動過。
從走出樓道口的那一刻起,他的脖子就僵在那裡,不敢往左轉,也不敢往右轉,更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那扇窗戶,看見窗簾後面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怕自己看見了她,就走不了了。
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叫的那輛,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叫車。
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機場的名字。
司機應了一聲。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街道。
窗外的街景開始倒退,那家早餐店,那棵長得像大象的樹,那個他每天等車的位置。
一幀一幀地從他眼前掠過,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像被人按了快進鍵。
他閉上眼睛,不記得路上經過了哪些街道,有沒有堵車,司機有沒有說話。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
計程車已經停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面前是一棟巨大的建築,玻璃幕牆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
是機場。
他付錢下車。
風吹的比剛才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站在機場門口,看著那棟建築,邁開腳步,走了進去。
機場裡很吵,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
顧燼走在這片嘈雜里,表情很平靜。
他穿過人群,繞過那些拖著行李行色匆匆的旅人,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嘖,你他媽瞎啊?」
那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很大,引得周圍幾個人側目。
顧燼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那個人。
是個中年男人,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趕路趕的。
顧燼看著他,輕聲說:
「抱歉。」
說完,繼續往前走,他被那個人罵得清醒了一點。
不是從夢裡醒過來的那種清醒,而是從混沌中掙脫出來的清醒。
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淹死。
他加快腳步,走向值機櫃檯。
前面排著幾個人,他排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辦完手續,拖著行李箱離開。
輪到他時,他把身份證遞過去。
工作人員接過,在機器上掃了一下,然後把登機牌遞給他。
他接過登機牌,低頭看了眼,上面印著他的名字,航班號,座位號,還有目的地。
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把登機牌收好,走向安檢口。
安檢口排著長隊,他站在隊伍里,前面是一對情侶,女孩摟著男孩的胳膊,仰著臉跟他說著什麼,男孩低著頭聽,偶爾笑一下。
後面是一個老人,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上印著某個藥店的logo。
一個人,沒有人送。
顧燼站在他們中間,安靜地排著隊,偶爾往前挪一步,偶爾停下來。
輪到他時,他把背包放進安檢機,走過安檢門,拿起背包,再朝著登機口走去,一切都緊條有序。
檢票口已經排起了隊。
他排在隊伍後面,手裡攥著登機牌和身份證,安靜地排著隊。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輪到他時,他把登機牌和身份證遞過去,工作人員接過,掃了一下,遞還給他。
他接過,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來,看向身後。
身後是長長的隊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巨大的玻璃幕牆,是幕牆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在這片灰濛濛的天空下生活了很久。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走進登機口。
廊橋的盡頭,那架飛機安靜地停在那裡,銀白色的機身,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看著那架飛機,恍惚了一瞬。
飛機的模樣和他夢裡的那扇門重疊了。
走進去就回不了頭。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機艙。
機艙里很暖和,乘務員站在艙門口,微笑著對他說「歡迎登機」。
他點了點頭,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乘務員開始做安全演示,聲音甜美,動作標準。
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盯著窗外。
他旁邊的位置空著,過了幾分鐘,一個男人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微胖,頭髮稀疏,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起來四十多歲。
男人把公文包塞進頭頂的行李架,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帶,然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出差?」
男人主動開口,語氣隨意,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聊天。
顧燼偏過頭看著他,笑了笑,說:
「是的。」
「去那麼遠的地方,是公司派你去的嗎?」
男人又問,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顧燼重新看向窗外,應了一聲:
「嗯,公司安排的。」
「年輕真好。」
男人感慨了一句,語氣帶著點羨慕,又帶著點自嘲。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到處跑,現在老了,跑不動了,出個差恨不得把家都搬上。」
顧燼笑了笑,沒接話。
男人也不在意,繼續說著。
說他這次是去談生意,說對方公司有多難搞,說他為了這個項目熬了好幾個通宵,說她老婆罵他不要命了。
顧燼聽著,偶爾應一聲「嗯」或者「是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然後機身猛地一沉,窗外的地面開始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樓房變成火柴盒,汽車變成螞蟻,河流變成一條細細的銀色絲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