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規模以前應該是個不小的廠子,但現在早就荒廢了。
圍牆倒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也爬滿了枯藤和青苔。
幾棟廠房孤零零地立在空曠的荒地上,都是紅磚結構,牆面斑駁,露出裡面發黑的磚塊。
屋頂是鐵皮的,鏽蝕得很嚴重,不少地方破了洞,陽光從洞裡照進去,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晃眼的光斑。
窗戶大多沒了玻璃,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像一隻只瞎了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外面。
有幾扇窗戶還殘留著幾塊碎玻璃,在風裡搖搖欲墜,反射著慘白的光。
廠房周圍是空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草已經枯黃了,在風裡起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一片荒涼,一片死寂。
只有風颳過荒草和破窗的聲音,嗚嗚咽咽的。
廠房門口的空地上,停著幾輛車。
都是很普通的黑色轎車,牌子雜,款式老,灰撲撲的,蒙著一層塵土。
車子停得雜亂無章,像被人隨意扔在那裡的。
徐長生把車開進荒草叢裡,儘量停得隱蔽些。
紅跑車在枯黃的草叢裡還是有點扎眼,但也顧不上了。
他熄了火,拔出鑰匙,推開車門下車。
腳踩在地上,是鬆軟的泥土和枯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味道,是泥土的腥氣、鐵鏽的酸味和草木腐爛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不太好聞。
他剛站定,旁邊一人多高的荒草叢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徐長生沒動,眼睛看著那個方向。
草叢分開,一個人鑽了出來。
是白夜。
白夜今天穿了身全黑的運動服,料子看起來很有彈性,方便活動。
頭上戴了頂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
他動作很輕,像只貓,從草叢裡鑽出來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他走到徐長生身邊。
「老大,你來了。」
徐長生「嗯」了一聲,目光還盯著遠處的廠房。
廠房大門緊閉著,是兩扇厚重的鐵門,鏽得厲害,上面掛著把同樣鏽跡斑斑的大鎖。
但旁邊一扇小門虛掩著,留了條縫,黑乎乎的,看不清裡面。
「裡面情況有點怪。」白夜又說,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動什麼。
「怎麼怪?」徐長生問,眼睛沒離開廠房。
白夜舔了舔嘴唇,帽檐下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收到線報,說蘇軒綁架了蘇墨染,約蘇玄來這裡。線報很可靠,是內線傳出來的,說親眼看見蘇軒的人把蘇墨染綁上車,往這個方向來了。我們就趕緊帶人過來,布控蹲守。」
他頓了頓,指了指廠房:
「我們到了之後,確實感覺到裡面有能量波動,而且不止一股。一股陰冷邪性,一股剛猛暴烈,跟蘇軒和蘇玄的氣息對得上。但我們沒敢貿然進去,一來怕打草驚蛇,二來……」
他看向徐長生,眼神有點凝重:
「那能量波動有點不對勁,太整齊了,像故意放出來給人看的。而且廠房裡太安靜了,一點人聲都沒有。綁了人質,約了對手,不該這麼安靜。」
徐長生沒說話,靜靜聽著。
白夜繼續道:
「我們就在外面守著,等了一個多小時,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既沒聽到蘇墨染的呼救,也沒聽到打鬥聲,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那兩股能量波動就一直待在廠房中央的位置,幾乎沒移動過。」
他看向徐長生:「老大,你說,這正常嗎?」
當然不正常。
徐長生心裡想。
綁了人,約了人,要麼談判,要麼動手,怎麼可能一個多小時沒動靜?
又不是來野餐的。
但他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示意白夜繼續說。
白夜道:「我們覺得有問題,就通知了你。老大,你說現在怎麼辦?進還是不進?」
徐長生沒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對白夜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得確認一下。
心念沉靜下來,意識里浮現出兩道微弱的聯繫。
那是監控蘇軒和蘇玄的紙人和紙鶴。
他順著聯繫「看」過去。
紙人貼在客廳天花板的角落,紙鶴藏在書房窗簾的褶皺里。
兩個小東西都很安靜,忠實地執行著監視的任務。
通過它們的「眼睛」,徐長生「看」到了蘇家別墅客廳里的景象。
蘇玄坐在單人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他穿著昨天那件黑色夾克,拉鏈拉到頂,領子豎著,遮住小半張臉。
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眼神冰冷,死死盯著對面的蘇軒。
蘇軒則坐在長沙發上,姿勢很放鬆,甚至可以說有點慵懶。
他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杯茶。
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小口,然後抬眼看向蘇玄,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帶著點戲謔的笑。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大眼瞪小眼,氣氛僵得能結冰。
而在他們旁邊的另一張長沙發上,蘇友乾和李芙蓉歪倒在上面,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姿勢很不自然,蘇友乾半邊身子滑到了地上,李芙蓉的頭歪成了一個彆扭的角度,正常人這麼睡早該醒了。
徐長生心裡出現疑惑。
蘇玄和蘇軒,都在蘇家別墅。
那廠房這邊,白夜探測到的「蘇玄和蘇軒的氣息」是誰?
徐長生操控紙人,將「視線」拉近,仔細看。
蘇玄身上散發著一股灼熱、剛猛的氣息,像燒紅的鐵,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
蘇軒身上則是那股熟悉的、陰柔詭異的甜膩氣息,像某種腐敗的花香,聞多了讓人頭暈。
氣息沒錯,和本人一模一樣。
但徐長生盯著看了幾秒,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對。
氣息是沒錯,但太平了。
蘇玄的性格,沉穩內斂,但骨子裡有股狠勁,是戰場上磨鍊出來的殺伐果斷。
他坐在那裡,應該是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肌肉緊繃,隨時可能暴起。
但現在「看」到的蘇玄,雖然也沉著臉,眼神也冷,但整個人的狀態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死水,連呼吸的起伏都幾乎看不見。
蘇軒也是。
他性格里有種浮誇的表演欲,喜歡裝模作樣,看似放鬆,實則戒備。
但現在「看」到的蘇軒,放鬆得太過了,喝茶的動作太流暢,太自然,自然得像在拍GG,沒有一點活人該有的細微停頓和小動作。
還有蘇友乾和李芙蓉。
兩人像是暈過去了,但暈過去的人,呼吸應該是均勻的,身體應該是放鬆的。
可蘇友乾的手指,在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顫動,像在敲打著什麼。
李芙蓉的睫毛也在顫,頻率很快,不像沉睡,倒像是……裝睡。
徐長生又仔細「看」了看蘇玄和蘇軒的眼睛。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再高明的偽裝,眼神也很難騙人。
他們的眼睛瞳孔深處,缺少一種東西,那是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