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打斷了片場的喧囂。
「大夫!在這邊!快!」
「警察同志,真的是誤會!我們這是正經劇組!」
周超慶滿頭大汗。
他抓著一名中年警察的手臂,不停地解釋。
選角導演縮在他身後。
這胖子兩條腿都在打擺子,真出事了劇組就完了。
林簌站在警戒線旁。
她皺眉看著亂成一鍋粥的現場。
出警前接到的報案說是「命案」。
到了現場卻變成「演戲」。
這反轉太快。
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張隊。」
「報案人情緒崩潰,說親手殺人了,但受害者……好像還有氣。」
張揚冷著臉。
他推開周超慶遞過來的香菸。
「是不是演戲,看監控就知道。」
「攝像機沒關吧?」
周超慶連忙點頭。
「沒關!絕對沒關!那個誰,快把剛才的回放調出來!」
攝影師手忙腳亂地操作機器。
監視器的屏幕亮起。
畫面開始跳動。
視線觸及屏幕的瞬間,她呼吸猛地停滯。
畫面中。
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正在走向死亡。
沒有誇張的抽搐。
沒有聲嘶力竭的慘叫。
只有生命力從軀殼中被強行抽離的驚悚。
高清鏡頭下。
男人脖頸處的青色血管突兀地暴起。
那些血管在皮膚下瘋狂搏動,隨後迅速乾癟下去。
緊接著是肌肉的鬆弛。
那種鬆弛帶著一種沉重的死氣。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
原本聚焦的瞳孔在兩秒內迅速擴散。
黑色的瞳仁散開,眼白部分爬滿細密的血絲。
最後定格在一個毫無生機的焦距上。
林簌只覺得頭皮發麻。
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她在警校上過解剖課。
她在案發現場見過真正的屍體。
屏幕里這個人的狀態,和停屍房裡那些新鮮送來的屍體一模一樣。
「張隊……」
「這生理反應……裝不出來吧?」
瞳孔擴散是植物神經控制的。
人類的主觀意識根本無法操控。
除非。
他真的死了。
張揚死死盯著屏幕。
他反覆拖動進度條。
「去看看那個演員。」
張揚轉身大步走向救護車。
如果這人沒死。
那這演技就太可怕了。
救護車旁圍滿了人。
林彥半躺在擔架床上。
他身上貼滿了電極片。
氧氣面罩扣在他臉上,隨著呼吸泛起一層白霧。
他能聽到周圍的嘈雜。
但眼皮沉重得根本睜不開。
腦海中。
那個冰冷的機械音正在播報。
【新手任務:已完成。】
【結算中……】
【角色:梁雨聲(特約)】
【表演評級:S(震撼)】
【任務獎勵:生命值+72小時。】
【額外獎勵:完整詞條·意難平。】
【詞條:意難平。】
【效果:在特定情境下觸發,賦予角色無法釋懷的執念,極大增強表演的破碎感與宿命感。】
【備註:此心難平,此情難消,此生終為憾。】
一股暖流突兀地出現在心臟位置。
它順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那種隨時會猝死的窒息感終於消退了半點。
林彥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肺部重新充盈起空氣的感覺讓他有了活著的實感。
活過來了。
又賺了三天命。
......
「奇怪。」
「太奇怪了。」
負責檢查的劉醫生拿著心電圖報告,眉頭擰成了死結。
「怎麼了?」
張揚擠進人群。
劉醫生指著監視儀上的數據。
「你看這心率,這血壓,這血氧。」
「數據比我還健康。」
「但我剛才摸他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而且你看他的臉色。」
劉醫生指了指林彥的臉。
灰敗。
乾枯。
皮膚透著一種長期臥床病人特有的青灰色。
這分明就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這不科學。」
劉醫生行醫二十年。
從未見過這種儀器數據和臨床表現完全割裂的病例。
林簌站在一旁。
她看著病床上那個虛弱的年輕人。
對方雖然瘦脫了相。
但眉眼間的骨相極佳。
如果不是病成這樣,絕對是個驚艷的大帥哥。
「既然各項指標正常,那就不是命案。」
張揚收起執法記錄儀。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彥。
「小伙子,戲演得不錯。」
「但下次注意點,別搞這麼大陣仗。」
「浪費警力。」
說完。
他揮手示意收隊。
車臨行前,林簌目光就沒離開過林彥的位置。
她打聽過了這個群演的名字,林彥,沒有任何的印象。
可惜對方只是個群演,不然的話靠著這個演技,還真有可能紅起來。
最後警車和救護車呼嘯著離開。
片場重新恢復了安靜。
但這安靜里透著一股詭異。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林彥身上。
剛才那一幕給他們的衝擊太大了。
這哪裡是演戲。
這分明是把命豁出去在演。
只是...
演死人和真死人他們還是分的清楚的。
林彥這狀態根本就是要死了嘛...
「周……周導……」
安瑤瑤縮在角落裡。
她妝全花了。
「能不能……換個人演?」
她聲音都在發抖。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剛才真的覺得我殺了他。」
「我手都在抖,下一場戲我肯定演砸。」
安瑤瑤是真的怕了。
那種直面死亡的恐懼讓她現在腿還是軟的。
周超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換人?
開什麼玩笑。
他找遍整個影視城才挖到這塊寶。
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破碎感。
這種把死亡演得如此悽美的天賦。
別說是一百塊的特約。
就是花幾百萬請影帝,也未必能演得出來。
周超慶根本沒理會安瑤瑤。
他大步走到林彥面前。
「還能演嗎?」
林彥撐著擔架床的邊緣。
他慢慢坐直身體。
雖然有了72小時的生命值。
但身體的虛弱是真實的。
系統只是吊住了他的命,並沒有說不死了。
「能。」
「只要沒死,就能演。」
周超慶眼中閃過一抹狂熱。
他一把搶過助理手中的劇本。
筆尖在紙上飛快划過。
「很好。」
「剛才那條雖然完美,但還不夠。」
「我要給你加詞。」
周超慶把改好的劇本塞進林彥手裡。
「兩句台詞。」
「我要你不僅演出生理性死亡。」
「還要演出那種帶著遺憾和解脫的心理性死亡。」
「能做到嗎?」
林彥低頭看著劇本。
只有兩行字。
卻字字誅心。
腦海中。
新獲得的詞條【意難平】正在微微發燙。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感瞬間淹沒了他。
那是角色梁雨聲的一生。
是愛而不得的苦澀。
是病痛折磨的絕望。
更是對命運最後的妥協。
「能。」
林彥抬起頭。
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水光。
五分鐘後。
各部門復位。
安瑤瑤被導演罵了一頓,強撐著回到了機位前。
她不敢看林彥。
只能死死盯著床單上的花紋。
「Action!」
場記板落下。
空氣瞬間凝固。
監視器里。
安瑤瑤顫抖著伸出手。
這一次。
她的恐懼是真實的。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林彥脖頸的那一剎那。
林彥睜開了眼。
並沒有剛才那種駭人的死氣。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溫柔。
溫柔得讓人心碎。
「林曉……」
「你終於……肯親手送我走了嗎?」
安瑤瑤猛地一顫。
她原本的恐懼在這一瞬間被巨大的悲傷衝垮。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看著他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淚。
這根本就是她一輩子愛而不得的存在。
不需要任何技巧。
不需要任何醞釀。
眼淚瞬間決堤。
「我……」
林曉哽咽著。
劇本里她應該狠毒地掐下去。
可現在。
她的手在顫抖。
那是捨不得。
那是痛徹心扉的絕望。
病床上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
他在笑。
笑得淒涼又滿足。
「也好。」
「死在你手裡……」
「總比爛在病床上……要體面。」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曉崩潰了。
她哭著喊出了聲。
雙手猛地用力按了下去。
不僅僅是角色的動作。
更是她想儘快結束這種折磨的本能。
林彥的身體在病床上劇烈痙攣。
青灰色的死氣再次爬滿他的臉龐。
但他眼中的光亮沒有立刻熄滅。
而是死死盯著安瑤瑤的臉。
直到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徹底吞噬。
這種死亡。
比剛才那次更安靜。
卻比剛才那次更痛。
現場一片死寂。
沒有一個人說話。
負責收音的師父摘下了耳機。
他在抹眼淚,瑪德,這是真感動啊!
周超慶坐在監視器後。
他看著定格的畫面。
看著那雙最後失去焦距的眼睛。
久久沒有喊停。
一種巨大的震撼讓他忘記了導演的職責。
這就是他要的梁雨聲。
這就是他要的意難平。
「Cut!」
周超慶猛地站起來。
「過!」
「完美!」
「這他媽才是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