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房間,林彥就感覺到試鏡間內的溫度很低。
目之所及,馮凱坐在長桌正中央。
他左側坐著製片人劉洪。
右側則是一位穿著高定西裝的短髮女性。
楊沁。
是這次電影最大的資方代表。
她手裡轉著一支筆,目光在林彥身上掃視。
這就是讓瑤瑤叫囂著要投資的那個群演?
臉色慘白,眼袋浮腫,站姿雖然筆挺但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虛弱。
楊沁在心裡給林彥打了個叉。
又是一個靠賣慘博取同情的小白臉。
果然小女孩還是太容易被人家給騙了,還演技派?真可笑。
「劇本呢?」
馮凱開口,目光直視林彥空空如也的雙手。
「髒了,扔了。」
林彥回答。
語氣平靜,沒有預想中的各種解釋。
劉洪皺眉,剛要開口訓斥這種不專業的行為。
「但我已經把角色的台詞全部記住了。」
楊沁手中的鋼筆停轉。
狂妄。
這是她對林彥的第二印象。
在馮凱面前耍這種個性,通常死得很難看。
馮凱卻沒生氣。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面內心在衡量。
「開始。」
只有兩個字。
沒有提示,沒有講戲。
這是頂級導演的傲慢,也是對演員的極限施壓。
角落裡擺著一張紅木書案。
筆墨紙硯擺放整齊。
林彥走向書案。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氣息就發生一次細微的改變。
【詞條:意難平,加載中……】
【當前生命值:70:05:12】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再次從骨髓深處湧出。
林彥根本不需要在身體的病弱痛苦上下功夫。
他現在完全就是那個被困在皇城二十年的病弱天子。
站到書案前林彥並沒有急著動筆。
而是伸出手,握住那塊墨錠開始研磨。
一圈。
兩圈。
摩擦聲在這麼安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這種單調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煩躁。
楊沁原本想開口制止,她對於這種毫無細節的表演簡直嗤之以鼻。
直到她看到林彥的肩膀塌下去一分。
她煩躁的眼神終於變了。
這個塌陷可不是放鬆。
更像是重壓。
感覺好像有一座看不見的大山,正壓在這個年輕人的脊樑上。
比起研墨,卻更像在研磨自己的心血。
突然。
林彥的手腕猛地一抖。
墨汁濺出幾點,落在潔白的宣紙上。
那幾點黑墨,觸目驚心。
盯著那幾點墨漬,林彥眼角的肌肉突然開始瘋狂抽搐。
是憤怒,那是憤怒!
是被權臣指著鼻子罵卻不能還口的屈辱。
是看著江山淪喪卻無能為力的悲憤。
「呼……」
一口濁氣從他口中吐出。
他終於開始提筆。
然而筆尖卻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突然出現的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楊沁下意識的看向空調,出氣口很冷很冷...
她突然意識到了眼前人的不一般。
他這是在表達抗爭。
與這具殘破的軀體抗爭,與這該死的命運抗爭。
馮凱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前傾。
他死死盯著林彥那隻顫抖的右手。
他在抖,但絕不是因為生病!
那是極力克制殺意時才會有的生理反應。
啪。
筆鋒落下。
筆尖狠狠戳在紙面上,毫毛炸開。
墨汁暈染。
一筆。
又一筆。
他寫得很慢。
每一筆都是心血的表達。
這不是在寫字。
而在宣洩。
最後一筆落下。
林彥猛地鬆手。
毛筆滾落在地,墨汁染黑了他的袖口。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筆。
只是死死盯著紙上的那個字。
囚。
一個大大的「人」,被死死困在「口」中。
四面高牆,插翅難飛。
林彥慢慢抬起頭。
只是視線對上的並不是評委席的每個人。
他是在看向虛無的遠方。
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卻顯得渾濁不堪。
那眼神里沒有光。
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灰暗。
那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卻又不甘心就此閉眼的絕望。
楊沁一下就感覺到了頭皮發麻。
她見過無數影帝演戲。
但從來沒有人能用一個眼神,就讓她產生這種強烈的窒息感。
某一瞬間她甚至感覺不到對方在演戲。
這分明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正在走向死亡的帝王坐在她面前。
她好像有點理解瑤瑤和她說的那句話了。
「姐,那個林彥是個天生的演員,是為戲活著的,你見了就知道了...」
「咳……」
突然的一聲悶響打破了幾個人的震驚。
林彥捂住嘴。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爆發。
他整個人蜷縮起來。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自己給咳死。
確定沒問題嗎?確定不會死掉的嗎?
楊沁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叫醫生。
她怕這個人真的死在這裡。
突然林彥停止了咳嗽。
他緩緩直起腰。
看向三人開口笑了。
那個笑容怎麼說呢。
帶著三分自嘲,七分悲涼。
「朕……」
「……乏了。」
說完這句話,林彥身上的那股帝王氣瞬間消散。
他晃了兩下,手掌撐住桌面才勉強站穩。
表演結束後,詞條效果消失。
房間裡一時間靜得可怕。
馮凱摘下眼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眼鏡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被震驚的情緒還在,他竟然一時間有些難以適應,需要時間消化。
劉洪張著嘴。
楊沁重新坐回椅子上,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看著林彥,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瑤瑤沒騙她。
這個人,好像真的在拿命演戲。
「那個字。」
馮凱重新戴上眼鏡,指了指桌上的宣紙。
「送我。」
這是肯定。
也是最高的評價。
林彥喘勻了氣。
「馮導喜歡,拿去便是。」
馮凱站起身。
他繞過長桌,走到林彥面前。
近距離觀察,林彥的狀態更差。
那種生命力流失的感覺,不是化妝能化出來的。
「簽我的戲。」
「男三號,少年天子。」
「片酬十五萬。」
「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馮凱盯著林彥的眼睛。
片刻後沒忍住笑出了聲,是欣賞。
「進組前,去體檢。」
「把體檢報告拍在我桌子上。」
「我要確定,你能不能撐到殺青。」
「我不想我的戲拍到一半,男三號沒了。」
林彥正要開口答應,突然的一陣咳嗽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