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然那句話,意味深長值得品味一番。
周圍人看林彥的眼神都變了。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被陳道然當眾這麼說,這個新人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林彥坐在那裡,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這不是批評,也不是指點。
是三金影帝,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劃下了一道門檻。
跨過去,你才有資格站在我對面。
跨不過去,你只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年輕人,不配與我為伍。
圍讀會不歡而散。
臨走前安瑤瑤還特意安慰了他幾句。
「林彥,你別聽別人瞎說,我作為旁觀者,覺得你剛剛的台詞功底已經很優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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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你的對手是陳老師,那可是影帝,相信我,你真的已經很棒了!」
林彥明白安瑤瑤是在平衡他的得失心。
好在林彥從始至終都沒有把陳道然的話放在心上。
光腳本就不怕穿鞋的,他群演出身,只會越來越好。
林彥回到新租的公寓,陽光從乾淨的落地窗灑進來一片溫暖。
他將劇本攤開在桌上。
第一場戲。
御書房。
夜深。
贏休在被權臣當眾逼宮,顏面盡失後,獨自面對著堆積如山的奏摺。
這是一場獨角戲,也是與陳道然對手戲的前奏。
劇本上只有簡單的場景描述,和幾句贏休虛弱的自語。
但林彥知道,馮凱要的,絕不止於此。
他需要找到一個支點,撬動這個角色最深層的內核。
他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一遍遍地念著台詞,嘗試不同的語氣,不同的斷句。
他試著去感受贏休的憤怒。
一個帝王,被臣子踩在腳下羞辱,那種憤恨足以焚燒一切。
可不對。
贏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有那樣烈火烹油的情緒。
他的憤怒,是一捧即將燃盡的餘燼,看著滾燙,內里卻早已冰冷。
那他感受贏休的絕望?
被困在四方宮牆內,被病痛日夜折磨,眼睜睜看著江山飄搖,自己卻無能為力。
似乎也不全對。
若真的絕望,他又為何要徹夜批閱奏摺,耗儘自己最後的心血。
他心中,還存著一絲火種。
林彥停下腳步,閉上眼睛,試圖再次溝通腦海里的系統。
「系統,【秋葉之殤】到底是什麼?」
無聲作答。
「觸發條件?使用方法?」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林彥靠在牆上發出一陣嘆息。
他早就該明白,系統不是萬能的許願機。
它能給他機會,能給他詞條,卻不能代替他去思考,去感受。
表演,終究是演員自己的事。
不能依賴捷徑。
林彥放棄了與系統的溝通,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里開始浮現大學時,表演課老師講過的那些方法。
情緒記憶。
外部技巧。
人物小傳。
他開始為贏休寫小傳。
從贏休的出生,到他登基,再到他生命的最後時刻。
他寫下贏休的每一個細節。
他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喜歡吃什麼點心,最喜歡御花園的哪一處風景。
他又在害怕什麼。
是害怕死亡,還是害怕自己死後,這片大好河山會落入奸臣之手,百姓流離失所。
寫到最後,林彥的筆尖停住了。
他發現,贏休這個人物,除了「意難平」的悲憤,還有一種更深邃,更刺骨的東西。
那是一種極致的孤寂。
他是天子,富有四海,卻無一人可訴衷腸。
他的喜怒哀樂,都必須掩藏在君王的面具之下。
他坐在最高的龍椅上,俯瞰眾生,卻也是最孤獨的囚徒。
這份孤寂,不同於梁雨聲那種被辜負的淒涼。
它更像秋日裡,最後一片懸在枝頭的落葉。
曾經在盛夏里,有過最絢爛的蔥鬱。
如今,霜風一過,便只剩下凋零的宿命。
它看著同伴們紛紛落下,化為塵土,它自己也日漸枯黃,卻還固執地留在枝頭,留戀著最後一點陽光。
絢爛過,便註定凋零。
這,或許就是【秋葉之殤】。
當這個念頭划過腦海的瞬間。
林彥感覺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也就在這時。
沉寂已久的系統面板,毫無徵兆地在他眼前亮起,冰冷的藍色光芒,照亮了他漆黑的瞳孔。
【支線任務發布:『秋葉的初鳴』。】
【任務內容:在與陳道然的第一場對手戲中,獲得其「認可」的評價。】
【任務獎勵:生命值+24小時,詞條碎片【秋葉的初鳴】x1。】
【失敗懲罰:扣除生命值48小時。】
林彥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失敗懲罰,居然是獎勵的兩倍。
他現在全部的生命時長,也只剩下十五天。
扣掉四十八小時,就是整整兩天。
更可怕的是,「認可」這個標準。
它太模糊了。
對陳道然那樣的演員來說,什麼樣的表演,才算得上「認可」?
是讓他點頭?
還是讓他開口夸一句?
沒有人知道。
主動權,完全掌握在對方手裡。
……
開拍當天。
《長歌榮耀》劇組的A號攝影棚,氣氛肅殺。
這裡是馮凱的絕對領域。
空氣里瀰漫著高度緊張。
林彥化好妝,換上那身繁複沉重的黑色龍袍。
精緻的暗紋刺繡,沉甸甸的金線滾邊,壓在他的肩上,仿佛將贏休一生的枷鎖,都具象化地穿在了身上。
他走進片場,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陳道然。
他也已經換好了戲服,一身暗青色的太傅官袍,頭髮已經花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他周圍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牆。
隔絕了片場所有的喧囂。
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已經在戲裡了。
那個為了社稷鞠躬盡瘁,也為了權力固執己見的老臣魏志雲,已經坐在了那裡。
林彥只是看著,就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氣場。
就在他準備找個不打擾人的地方,也醞釀情緒的時候。
安瑤瑤一路小跑了過來。
「林彥哥,今天有咱倆的戲份,我想提前過來和你對一下。」
林彥正要答應,一個副導演行色匆匆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林老師。」
副導演擦了擦額頭的汗,壓低聲音說道。
「馮導臨時決定,改一下戲。」
「在您和陳道然老師的對手戲開始之前,加一段您個人的特寫鏡頭。」
副導演比劃了一下。
「沒有台詞,大概一分鐘左右的無聲獨白。鏡頭會直接推到您的臉上,需要您用眼神和微表情,演出贏休在被羞辱後,獨自一人回到御書房的整個心路歷程。」
「馮導說,他要看到一個帝王的崩潰,與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