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的小熱很快翻篇。
之後光影之友俱樂部成了林彥的第二個家。
每天的即興表演,是雷打不動的功課。
陸哲總能想出些刁鑽古怪的題目。
「今天不玩心理戰。」他從道具架上扔過來兩支冰冷的金屬短棍,「來點實在的。」
他劃定出一塊極小的區域。
「叛逃的殺手,和前來清理門戶的同門師兄。地方就這麼大,不死不休。」
陸哲扮演師兄,眼神里沒有半分舊情,只有組織的鐵律。
他攻勢凌厲,每一擊都帶著破風聲,直逼林彥的要害。
這不是表演,更像一場真實的搏殺。
林彥沒有武打經驗只好被迫步步後退,短棍格擋的手臂陣陣發麻。
後來他和陸哲討教了一下動作,上手果然快多了。
在一次險而又險的格擋後,林彥借力後翻,拉開一瞬的距離。
他喘著氣,看向陸哲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師弟的驚惶,而是一種決絕的悲哀。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自己逃亡路上,必須跨過去的第一道坎,也是最難的一道。
下一秒,他主動發起了攻擊。
招式不再是防禦,而是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唐奕曉站在圈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彥的發揮完全超乎想像。
直到陸哲的短棍抵在林彥的喉嚨,而林彥的棍尖也停在陸哲的心口。
平局。
也是同歸於盡。
「操。」陸哲扔掉短棍,罵了一句,臉上卻帶著酣暢淋漓的笑意,「你小子,即是個天才也真是個瘋子。」
林彥揉著發疼的手腕,也笑了。
唐奕曉走過來,遞給兩人毛巾。
「陸哲,你的殺氣放得太早,給了他準備時間。」
「林彥,你的反擊很精彩,但如果最後能有一秒的猶豫,人物會更立體。」
她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
三人之間的默契,就在這一次次的拆解與重組中,變得堅不可摧。
除了對練,林彥保留了另一個習慣。
他每天都會花些時間,在浩如煙海的劇本架前,尋找能觸動他的角色。
然後,為那個角色寫一份人物小傳。
不署名,不給任何人看。
寫完,就隨手夾回劇本里。
這仿佛是他與那些紙上靈魂之間,一場私密的對話。
這天下午,俱樂部厚重的鐵門被推開。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髮微亂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西裝料子很好,卻滿是褶皺,整個人透著一股焦躁不安。
他是何監,圈內小有名氣的電影監製兼編劇。
「老顧。」他徑直走向吧檯後的管理員,「救命。」
老顧正在擦拭一個玻璃杯,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
「何大編劇,我這裡只提供場地,不治病。」
「我快被逼瘋了。」何監一屁股坐在高腳凳上,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新電影《九天》,最大的反派,寫得跟個二傻子似的,除了毀滅世界什麼都不會。導演愁得三天沒合眼,投資方已經下了最後通牒。」
他壓低聲音。
「你這兒……有沒有那種特別邪,特別有腦子,能讓觀眾愛恨交加的本子?給我找找靈感。」
老顧停下手裡的動作,想了想。
他領著何監,走到書架最深處一個偏僻的角落。
「這裡的本子,寫的都是些不被世俗理解的怪物。」
何監的眼睛亮了,他開始一本本地抽出來翻看。
《深淵迴響》、《囚徒之舞》、《末日獨白》。
他翻得很快,眉頭卻越皺越緊。
都很好,但都差了點什麼。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一本純黑封面的劇本上。
《問魔》。
「魔尊?」何監撇了撇嘴,「這年頭誰還看這個。」
他嘴上嫌棄,還是隨手抽了出來。
一張寫滿了字的A4紙,從劇本里輕飄飄地滑落,掉在他腳邊。
何監不耐煩地彎腰撿起,本想隨手扔回桌上。
視線卻被紙上那一行行清秀又帶著力道的字跡吸引住了。
不是列印體,是手寫的。
「魔尊夜忘故,生於東陸忘川村,三歲時,全村三百餘口,為『玄天正道』煉製『淨化法陣』,被活祭。僅其一人,因藏於村口枯死的槐樹洞中,得以倖免……」
何監愣住了。
劇本里只提了一句魔尊出身神秘,可這份小傳,卻為他補上了一個血淋淋的開端。
他繼續往下看。
「……他不是生而為魔。是被所謂的『正道』,親手推進了深淵。他恨的,從來不是這個世界,而是創造了『正道』與『魔道』這種規則的世界。」
「他建立魔宮,收容天下異類,不是為了征服。而是想為所有不被容納的靈魂,建一個家。哪怕這個家,是以白骨堆砌而成。」
「他一生殺人無數,卻從未動過忘川村那棵枯死的槐樹。那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墓碑。」
何監看得入了神,呼吸都變得急促。
這份小傳,將一個臉譜化的魔頭,徹底寫活了。
寫出了他的因,他的果,他的痛,和他那份扭曲的溫柔。
當看到最後那句話時,何監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他不是不懂愛,只是在他學會愛之前,世界先教會了他恨。」
就是這個!
這就是他想要的!
一個有血有肉,能讓所有人都為之嘆息,為之共情的反派!
「老顧!」
何監拿著那張紙,激動地沖回吧檯,聲音都在發抖。
「寫這個的人是誰?!我要見他!馬上!」
老顧探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何監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他急切地追問:「那……那他常來嗎?」
「最近每天都來。」老顧的回答,給了他一絲希望。
「我等!」
何監斬釘截鐵。
他立刻在俱樂部最不顯眼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像一頭鎖定了獵物的豹子,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俱樂部里的每一個人。
陸哲和唐奕曉在對戲,他看了一眼,就排除了。
太有名了,不像能沉下心寫出這種東西的人。
幾個年輕的群演在角落裡背台詞,他也排除了。
太青澀,眼神里沒有故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俱樂部里的人來了又走,何監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難道今天不來了?
還是說,自己猜錯了,寫下這份小傳的,根本不是演員,只是個幕後編劇?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訓練區那邊的三人結束了今天的對練。
陸哲勾著一個年輕人的脖子,大笑著往外走。
「走了彥子,明天繼續!」
那個叫「彥子」的年輕人笑著點頭,拿起自己的背包,跟在後面。
何監的目光從他臉上一掃而過,隨即失望地移開。
太年輕了,長得也太乾淨了。
那張臉,漂亮得像個偶像,沒有半分被生活磋磨過的痕跡。
怎麼可能寫出那種浸滿血淚的文字。
何監不甘心,打算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