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演播大樓,夜風帶著城市的喧囂迎面撲來。
林彥站在路邊,等著楊沁安排的那輛保姆車。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無功不受祿,白吃白拿的越多,日後談判桌上的籌碼就越少。
必須儘快擺脫這種被動的局面,賺取足夠的生命,將主動權握回自己手裡。
正思索間,幾個身影從不遠處的陰影里挪了出來。
是四五個年輕女孩,手裡捏著手機和應援牌,互相推搡著,卻又不敢真的上前。
林彥回頭,她們立刻停住腳步,緊張地看著他。
他認得這種眼神,是粉絲。
一方小心翼翼,另一方坦然以對。
「可以…可以給我們簽個名嗎?」
為首的女孩鼓足勇氣,聲音都在發顫。
林彥想起了網上那些關於追星的記述。
偶像清晨出工,她們在。
深夜收工,她們依然在。
只為看一眼,舉起牌子,讓那個人知道,他背後有人支持。
他沒什麼明星架子,也談不上火。
不過是借了電影角色的光,有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知名度。
否則,電影路演為何從頭到尾都沒有邀請他去。
當然,沒有也好,他樂得清靜,有更多時間去準備《九天》。
「可以。」
林彥的聲音很溫和。
他接過女孩遞來的馬克筆和海報,認真簽下自己的名字。
「合影也可以。」
他主動提出,看著那幾張瞬間亮起來的臉,心裡沒有波瀾。
拍完照,夜已經深了。
他看著幾個女孩單薄的衣衫,眉頭微蹙。
「這麼晚了,你們怎麼回去?」
「我們坐地鐵,末班車還來得及。」
林彥搖了搖頭感覺不妥,乾脆直接用手機叫了車。
「上車吧,我叫車送你們。」
在女孩們受寵若驚的推辭聲中。
他已經報出了其中一人的學校地址,然後將她們一個個送上了車。
保姆車抵達時,他才坐了進去。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他,欲言又止。
林彥閉著眼,淡淡開口:「開車吧。」
..........
帶妝彩排那天,整個後台的氣氛都有些微妙。
葉清雅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旗袍,頭髮松松挽起,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背著台詞。
她的進步有目共睹,台詞流暢了許多,眼神也不再那麼空洞。
當林彥從換衣間走出來時,空氣凝滯了一瞬。
一身挺括的黑色軍裝,將他襯得身形筆挺,肩背線條利落。
燈光下,那張臉清冷疏離,金屬的領扣和皮質武裝帶泛著冷硬的光。
一股壓抑的、屬於上位者的陰鬱氣質撲面而來。
就是臉部有些消瘦,不過正好上鏡,完美符合斯文敗類這四個字。
幾個女性工作人員的腦海里,不約而同地冒出這個詞。
彩排開始。
劇情推進到特務阿沉的身份即將暴露,他從腰間拔出槍,對準了歌女阿秀。
「砰!」
道具槍的聲響在排練室內迴蕩。
葉清雅的反應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不是劇本里寫的後退,也不是驚叫。
而是雙腿一軟,整個人直直地跪倒在地。
白皙的皮膚,瞬間就紅了。
「卡!」
導演張正下意識地喊停。
醫務和助理立刻圍了上去。
「清雅,你怎麼樣?」
「快,拿冰袋來!」
葉清雅卻果斷伸手示意大家不要靠近。
她跪在地上,仰著頭,一雙泛紅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林彥。
然後抓住了他的褲腳,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真實的哀求。
「求你,繼續……」
那一刻,她不再是偶像葉清雅。
她就是那個深愛著一個危險男人,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阿秀。
她入戲了。
或者說,被強行拽入了戲中。
林彥垂眸看著她眼底清晰的依賴與恐懼,心中生出一絲複雜的感受。
演員的信念感,有時候並不需要繁複的技巧。
只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為她構建一個真實到無法掙脫的世界。
.......
正式錄製當晚,演播廳內座無虛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巨大的舞台上。
他們都在期待,期待那個叫林彥的新人,是否能延續上一場的奇蹟。
導師席,陳道然破天荒地提前戴上了眼鏡。
對舞台格外的關注更是暴露了他對這場表演的高度重視。
他身旁的兩位導演也停止了交談,神情專注。
大幕拉開。
舞台上是一間昏暗的民國起居室,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壓抑。
角落裡那把孤零零的鐵椅,暗示著這裡不僅是家,也可能是審訊室。
林彥飾演的阿沉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那身黑色軍裝,手裡拿著一塊白布,正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一把白朗寧手槍。
側臉隱在陰影里,神情冷漠,擦拭的動作不疾不徐,十分從容。
葉清雅飾演的盲女阿秀,從裡屋摸索著走出來。
她端著一杯咖啡,腳步很慢,每一步都透著不確定的小心翼翼。
觀眾的心都提了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她演戲不行,可此刻,她看起來就是一個真正的盲人。
就在她即將碰到沙發前的茶几時。
林彥擦槍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腳尖在舞檯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輕輕向前一勾。
那張沉重的實木茶几,被無聲地向內側移開了一寸。
僅僅一寸。
阿秀的身體,便擦著桌角安然無恙地走了過去。
她對此毫無察覺,繼續向前。
這個細節,快到幾乎無人發現。
但舞台側面的特寫鏡頭,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幕,並清晰地投射在兩側的大屏幕上。
導師席上,陳道然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抹光。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一個演員下意識的保護動作,也是角色深層情感的流露。
代表著阿沉這個冷血特務的內心並非堅不可摧,也意味著演員下了苦功琢磨人物。
鏡頭給到葉清雅的特寫。
她的雙眼沒有焦距,瞳孔是一片安靜的灰。
可當林彥開口說話時,她的耳朵卻動了一下,臉也下意識地轉向他的方向。
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卑微討好的愛慕,真實到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髮酸。
觀眾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這真的是那個被全網群嘲演技的木頭美人?
這進步,簡直是脫胎換骨。
劇情被推向最高潮。
阿沉的身份暴露,組織下達了最後的命令——清除所有知情者。
包括他唯一動過真情的女人。
他緩緩站起身。
擦拭乾淨的白朗寧手槍被他舉起,黑洞洞的槍口,冰冷地抵在了阿秀光潔的額頭上。
全場觀眾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
只剩下舞台上兩人對峙的死寂。
阿秀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恐懼。
她只是在那冰冷的槍口下,慢慢伸出手,顫抖著,摸索著,撫上了阿沉的臉。
帶著最後一絲眷戀的溫度,輕輕划過他緊繃的下頜線,感受著他皮膚下肌肉的僵硬。
然後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阿沉。」
「你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