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樹下,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手裡拎著一個軍綠色的水壺,壺口飄出淡淡的酒氣。
林彥沒有因為被認出而驚慌。
在這裡,他不是明星林彥。
老者走過來,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滿是溝壑的臉。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從懷裡摸出兩個搪瓷杯,倒了兩杯燒刀子,遞給林彥一杯。
「你身上,有股洗不掉的硝煙味兒。」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開,望向那片碑林。
「還有一股孤寂。」
林彥接過那杯滾燙的酒,沒有喝。
兩人並肩站在碑前,誰也沒有說話。
許久,老者將自己杯里的酒,緩緩灑在面前的凍土上。
林彥學著他的樣子,也將那杯酒,盡數傾灑。
酒液滲入泥土,帶走最後一絲熱氣。
「他們不冷。」關正林淡淡地說。
「心裡熱。」
這句話,很輕。
卻重重地,砸在了林彥的心口。
他剛從那個冰天雪地的角色里掙脫出來,身體還殘留著被凍僵的記憶。
他知道那種冷。
也知道,那種熱。
老人沒有再多言,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有些舊的名片,塞進林彥手裡。
「有空,就過來坐坐。」
說完,他背著手,轉身離開。
背影有些佝僂,走在陵園的小道上,卻透著一股無法被歲月壓彎的堅韌。
林彥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
很舊的款式,白底黑字,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地址。
關正林。
地址在京市一個他從未聽過的老胡同里。
……
三日後,京市。
頂層複式公寓的巨幅落地窗,將城市的璀璨與喧囂,盡數隔絕在外。
林彥被迅速拉回了現實。
宋雲潔將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語氣是金牌經紀人慣有的幹練與不容置疑。
「今晚芭莎慈善夜,必須去。」
「曝光停了三個月,外界的揣測已經到了臨界點。你需要出現在鏡頭前,告訴他們,你很好。」
林彥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皮膚是風雪留下的粗糙。
那雙桃花眼裡的銳利還未完全褪去,看人時,帶著一種審視的冷。
這副樣子,與「很好」兩個字,毫不相干。
他套上品牌方送來的高定西裝,昂貴的布料貼在身上,卻空蕩蕩的,撐不起應有的矜貴。
他不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青年。
他成了一把出了鞘,卻不知該指向何方的刀。
晚宴現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當失蹤了三個月的林彥出現時,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閃光燈始終不停。
可鏡頭裡出現的,不是一個狀態飽滿、王者歸來的頂流。
他太瘦了。
瘦得讓那身剪裁合體的高定西裝,都顯得有些不配。
沒有全場驚艷,只有竊竊私語。
「天,林彥怎麼殘成這樣了?」
「這皮膚狀態……比我還差。」
「聽說他拍陳旭東的戲,入戲太深,精神出了點問題。」
「為了轉型把商業價值作沒了,何必呢。」
林彥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那些浮華的光影,晃得他眼睛疼。
一個穿著騷粉色西裝的年輕男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是最近靠一部甜寵劇爆火的新晉流量,魏哲,一個資本力捧的富二代。
「彥哥,久仰大名。」
魏哲的笑容客套又疏離,眼神里的炫耀卻藏不住。
「您這陣子休息,我們這些新人可是把數據刷得飛起。您再不回來,市場都要把您給忘了。」
他嘴上說著恭維的話,眼底卻全是輕蔑。
「不過彥哥你現在走的是實力派路線,不在乎這些了吧?」
魏哲自顧自地說著,伸出手,想親熱地拍一拍林彥的肩膀,以示「安慰」。
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間。
林彥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本能的、被侵入安全距離後的應激反應。
溫和的偽裝被瞬間撕裂,取而代代的是狼一樣的兇狠。
突然魏哲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
「啊——!」
一聲短促的痛呼。
魏哲手裡的高腳杯脫手飛出,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殷紅的酒液,濺了一地。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片小小的混亂中心。
魏哲疼得冷汗直流,臉色慘白,想掙脫,卻發現對方的手牽制著他紋絲不動。
他驚恐地看著林彥。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林彥也愣住了。
他看著魏哲驚恐的臉,和地上的狼藉,屬於陳平的條件反射,才緩緩退去。
他鬆開手。
魏哲立刻捂著自己的手腕,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手腕上已經多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林彥站起身,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平靜,聲音很淡。
「抱歉。」
「條件反射。」
他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向另一邊。
他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凜冽殺氣,讓周圍幾個原本準備看笑話的藝人,都感到一陣背脊發涼。
沒人敢再輕易上前搭話。
拍賣環節,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別的藝人拿出的拍品,都是名表、珠寶、或者藝術品。
輪到林彥時,工作人員端上來的,是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
紅布揭開。
全場安靜了一瞬。
托盤裡,是一塊巴掌大的、黑不溜秋的石頭。
還有一幅裝裱好的字。
宣紙上,是四個筆鋒凌厲的大字——山河無恙。
主持人拼命圓場:「這塊石頭,是林彥老師在《凜冬之河》劇組的拍攝地,長白山親手撿到的,形狀非常獨特,像一座連綿的山脈。這幅字,也是林彥老師親筆所書,寓意深遠,非常有收藏價值……」
現場的名流富商們,對這塊「破石頭」和一幅字,顯然沒什麼興趣。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起拍價十萬,卻無人舉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主持人準備宣布流拍之際。
會場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助理,舉起了手裡的號牌。
「一百萬。」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
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朝那個方向看去。
主持人驚喜地落槌。
晚宴結束後,有記者試圖採訪那位助理。
助理只是平靜地回答:「受人之託。」
「哪位先生這麼有情懷?」
「關先生。」
助理說完,便禮貌地謝絕了所有提問,帶著那塊石頭和那幅字,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晚宴結束,林彥拒絕了所有所謂的「局」。
他獨自坐上保姆車,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關在門外。
宋雲潔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疲憊的側臉,終究還是沒忍住。
「好萊塢那個本子,真的不考慮了?導演那麼有名,角色很好,戲份僅次於男主。」
林彥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那些光怪陸離的色彩,讓他覺得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