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修復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戲骨陸道升。
他身後,跟著一位氣質儒雅、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半百學者,國家歷史研究院的秦教授。
節目組的總導演滿面紅光地迎上去,正要介紹。
陸道升卻擺了擺手,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工作檯前,身穿白大褂的安靜身影。
林彥正在用一根細毫,為畫卷做著最後的固色。
他整個人,與周遭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古物,融為了一體。
陸道升腳步一頓,整個人都愣住了。
還是那個年輕人,還是那張清雋的臉。
可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說在《天下第一商》片場,林彥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古劍,鋒芒內斂。
那現在,他就是一塊被埋在土裡千年、剛剛出土的古玉。
所有的稜角都被時光磨平,只剩下溫潤的質地,和一種無法言說的、厚重的沉靜。
「你這小子……」陸道升走過去,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你這雙眼睛裡,現在藏的東西,比咱們在《天下第一商》里,還要深了。」
「以前是藏著一個孟信,現在倒好,直接藏了上下五千年。」
秦教授也推了推眼鏡,好奇地看著林彥。
他從這個年輕人身上,嗅到了一種同類的氣息。
那不是屬於娛樂圈的浮華,而是屬於書齋與故紙堆的、沉寂的墨香。
總導演見狀,連忙將幾份嶄新的台詞本遞了過來。
「陸老師,秦教授,林老師!這是我們連夜趕出來的本子,絕對有深度!」
陸道升接過來,正要看。
林彥卻將手裡的細毫放下,接過那份台詞本,只看了一眼,便輕輕地,放在了一旁。
這個動作,讓總導演的心,咯噔一下。
林彥抬起頭,看向陸道升和秦教授。
「文物不需要台詞,它們自己會說話。」
「我們不該是解說員,而應該是傾聽者。」
一句話,讓整個修復室,瞬間安靜下來。
總導演的額頭開始冒汗。
秦教授卻是渾身一震,他扶著鏡框,看向林彥,滿是激賞。
「說得好!傾聽者!我們研究了一輩子歷史,不就是為了傾聽它們的聲音嗎!」
陸道升哈哈一笑,直接將手裡的劇本扔回了桌上。
「我早就說,跟這小子拍戲,要什麼劇本!他自己就是戲!」
拍攝形式,被臨時改了。
所有的機位被重新調整,攝製組撤掉了多餘的燈光,只留下最柔和的側光。
修復室的一角,三張古樸的木椅,一張矮几。
三人圍坐。
沒有主持人,沒有流程卡,只有一杯清茶,和被小心翼翼捧上來的、下一件國寶。
那是一冊遭遇過火劫的《永樂大典》殘本。
書頁焦黑捲曲,邊緣碳化,仿佛還能聞到數百年前那場大火的灼熱。
當林彥的手指,輕輕觸碰到那焦黑的書頁時。
腦海中,系統的共鳴,再次被觸發。
轟——
一瞬間,戰火的轟鳴,烈焰的灼燒,房梁倒塌的巨響,混雜著無數文人絕望的吶喊,瘋狂地湧入他的感知。
他「看」到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翰林,在沖天大火中,死死地抱著幾冊典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抵擋著掉落的火星。
他沒有哭喊,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懷裡的書,推向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那是文明在毀滅前的,最後一次悲鳴。
也是一個讀書人,為文脈存續,所做的最決絕的抵抗。
林彥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指尖,一遍又一遍,極其輕柔地,撫摸著書頁上那道猙獰的燒痕。
他的臉上,先是浮現出無盡的惋惜,隨即轉為滔天的悲憤,最後,那一切激烈的情緒都沉澱下來,化為一種守護的、不容動搖的堅定。
他緩緩抬起頭,喉結滾動。
就在這一刻。
對面的陸道升,動了。
作為影帝,他瞬間捕捉到了林彥給出的全部情緒。
他猛地站起身,同樣伸出手,按在那冊殘本上,仿佛在按住一個瀕死的戰友。
他扮演起了那位老翰林的同僚。
「守敬兄!走啊!要塌了!」
陸道升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完全進入了狀態。
林彥緩緩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已經不是林彥,而是那個叫「守敬」的明代文官。
他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國脈。」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然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秦教授看得渾身顫抖,他激動地站起來,對著鏡頭,也對著那兩個已經完全沉浸在戲中的演員,補充道。
「是啊!《永樂大典》,正本毀於戰火,副本散落世界!這燒掉的,哪裡是紙!是我們中華文明的根,是我們的國脈啊!」
三人,一台戲。
沒有劇本,沒有彩排。
卻配合得天衣無縫。
總導演呆呆地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手裡的對講機掉在地上,都毫無察覺。
他喃喃自語。
「神了……這是神級現場……」
他意識到,自己拍的,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紀錄片。
這是一場關於中華文明的,沉浸式戲劇。
拍攝告一段落。
休息間隙,林彥還未完全從那種悲愴的情緒中走出。
他利用系統賦予的入門級知識,對總導演提議。
「導演,光有畫面,還不夠。」
「我們可以嘗試,復原一些古樂。用聲音,去輔助這些沉默的文物。」
說著,他順手拿起了角落裡,作為背景板擺放的一把舊琵琶。
那把琵琶,灰塵滿布,琴弦鬆弛。
林彥將它抱在懷裡,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在琴弦上撥動了幾下。
錚——
幾個不成曲調的古音,從他指尖流出。
音色算不上動聽,但那股蒼涼、古拙的韻味,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秦教授更是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是……這是唐代的曲牌!」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這個年輕人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幾天後,一段未經剪輯的花絮,被悄悄放到了網上。
一個官方微博,第一時間轉發,並配上了一句極高的評價。
【他用敬畏,讓文物活了過來。致敬真正的文化傳播者,內娛需要這樣的清流。】
《紙上千年》,未播先火,直接被網友預定為年度最佳文化綜藝。
拍攝進入尾聲。
經紀人宋雲潔帶著一身風塵,匆匆趕到博物館。
她帶來的消息,將林彥從厚重的歷史感中,重新拉回了現實。
「《凜冬之河》的首映禮,三天後,在京市舉行。」
宋雲潔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陳旭東導演,特意打了電話過來。」
「他說,有一個人,你必須要見。他會在首映禮上,等你。」
林彥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著手中那冊承載著民族記憶的古籍,又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已是初冬。
他輕聲開口。
「是時候從書卷里走出來,去見見真正的冰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