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的內景還要一周才能搭好。
那句話,還迴蕩在耳邊。
可當林彥第二天清晨,被帶到真正的片場時,他才明白張毅的「一周」是什麼概念。
眼前不光是攝影棚那麼簡單,而是在諾大的棚子內搭起了一座宮殿。
一座拔地而起,巍峨聳立,通體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黑色的,真正的宮殿。
數百級向高處無限延伸的台階,每一級都寬闊得能容納十人並肩。
台階之上,是數十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大廊柱,支撐起一片幾乎要與天際線融為一體的黑色屋檐。
空氣里,瀰漫著新木與燃香混合的,奇異而莊重的氣味。
四周被龐大的綠幕包裹。
這裡太大了。
大到個人的存在被無限稀釋,只剩下一種發自內心的渺小與敬畏。
化妝間裡,林彥一言不發。
任由化妝師將那套重達三十斤,層層疊疊的黑色冕服穿在身上。
衣料厚重,束縛著他的四肢,每動一下,都需要花費比平時更多的力氣。
關正林老先生親自捧著一個木盒走了進來。
盒中,是根據最新出土文物一比一復原的青銅天子劍,以及一枚沉重的,雕刻著蟠龍的玉璽。
「拿著。」關老將劍遞給他。
那股墜手的重量,讓林彥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
最後,當那頂同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被穩穩地戴在他頭上時。
珠簾垂落。
視野,瞬間變得狹窄。
他只能透過那些晃動的玉珠縫隙,窺見眼前支離破碎的世界。
頸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壓迫著,讓他不得不強行挺直背脊。
這才是帝王的視角。
高處不勝寒,首先是物理上的。
開機儀式極其簡單。
導演張毅帶著所有主創,對著空曠大殿前的香案,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香菸繚繞中,林彥站在最前方,一動不動。
他的軀殼裡,那個屬於演員林彥的靈魂,正在被一點點擠壓,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嬴政。
第一場戲。
登基大典。
沒有一句台詞。
林彥需要獨自一人,走過那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中央甬道,登上九十九級台-階,在文武百官的俯首叩拜中,轉身,落座。
現場,五百名穿著秦朝官服的群演,已經按照官職高低,分列兩側。
數十台攝影機,巨大的搖臂,無聲地對準了甬道的起點。
空曠,死寂。
無數道視線,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卻又真實存在的恐怖壓力,死死地釘在林彥身上。
只要他的步伐,出現一絲一毫的慌亂。
只要他的姿態,泄露一絲一毫的游離。
這場戲,就徹底垮了。
「Action!」
張毅坐在監視器前,他距離宮殿中央的位置很遠,需要通過對講機發出指令。
導演的聲音落下,林彥抬起腳。
步伐不快,卻極穩,極沉。
每一步的距離,那沉重的冕服衣擺,都會隨著他的動作,在光滑如鏡的黑色地磚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他無法去看任何人。
珠簾的晃動下,他的視線穿透了前方的一切,落在了那至高無上的王座之上。
兩側的百官,只是他腳下國土的點綴。
那一張張俯首的臉,不過是他疆域內沉默的群山。
現場收音設備將他沉重的腳步聲,放大,再放大。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戰鼓。
走到一半。
一陣穿堂風,毫無徵兆地從殿外灌入。
懸掛在廊柱上的巨大黑色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其中一面,幾乎要卷到林彥的身上。
現場的副導演心臟驟停,手已經下意識地抬起,準備喊卡。
林彥的腳步,卻絲毫未停。
他只是在旌旗靠近的瞬間,微微側過頭,用冕旒的餘光,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面失控的旗幟。
就一眼。
這一幕,被數台高速攝影機,從不同角度,完美捕捉。
他走完了最後一級台階。
來到了王座之前。
然後,緩緩轉身。
寬大的玄色衣袖,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起一陣勁風。
他坐下了。
雙手,沉穩地按在膝頭。
【被動技能:帝王威儀(初級),啟動。】
【系統正在將宿主氣場與環境融合……融合度100%!】
那一瞬間,林彥俯瞰著階下烏壓壓的人群。
台下的五百名群演,本是按照劇本要求,俯身跪拜。
可在接觸到林彥投下的那片陰影的剎那,許多人的身體,都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戰慄。
那是一種源於血脈深處,對絕對權力的,最原始的恐懼。
他們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身體也壓得更低。
飾演丞相李斯的老戲骨賀宇,最先反應過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第一個高呼出聲。
「王上萬年——!」
聲音里,充滿了真實的,發自肺腑的敬畏。
「萬年——!」
「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在大殿之中轟然炸響。
監視器後。
導演張毅死死地盯著畫面中那個孤獨、霸氣、又透著無盡蒼涼的身影,直到聲浪平息許久,他都忘了喊卡。
畫面里的那個人,與他魂牽夢繞了半生的大秦帝國,完美重合。
「導演……導演?」
副導演在他耳邊,小心翼翼地提醒。
張毅才猛地回過神,他抓起對講機,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過!」
一聲令下,整個劇組都鬆了口氣。
然而。
王座之上,林彥卻沒有動。
助理小陳見狀,連忙跑上高台,想要將他扶起來。
可他的手剛碰到林彥的胳膊,就發現對方的手,正死死地抓著王座的扶手。
力道之大,骨節都已發白。
小陳一愣,隨即看到林彥緩緩轉過頭。
那張被珠簾遮蔽的臉上,沒有君臨天下的霸氣,反而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迷茫,和一種極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
那是少年嬴政初掌大權時,內心最深處,最隱秘的脆弱。
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小陳,這就是……孤家寡人嗎?」
這句話,讓不遠處正準備上前道賀的關正林,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