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強死盯著林彥,他心裡斟酌了一下,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幾秒後,他一把搶過副導演手裡的對講機。
「所有部門聽著!」
「照明組全撤,把場地清空!」
「攝影組換高感光鏡頭,A機跟林彥,B機抓蕭然的反應,C機遠景,給我把這老天爺賞的鬼氣拍出來!」
「收音!把風聲給我錄進去!我要劍哭的聲音!」
整個劇組,在沉默中高效運轉起來。
沒有人大聲喧譁,只有設備摩擦和腳步挪動的聲音。
峽谷的溫度,在大燈不亮後,一下子降了下來。
寒意從腳底岩石,鑽進骨頭縫裡。
徐克強沒離開監視器,他對著對講機,小聲只對林彥一個人說。
「林彥,別演。」
「謝看雲此刻,不是走火入魔。」
「他是被這上萬把劍,拋棄了。」
「去感受那份孤獨。」
對講機里沒聲音了。
林彥站在萬劍中央,慢慢閉上了眼。
開拍的聲音甚至沒響起。
他動了。
他手裡斷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他在和空氣搏殺。
他在跟那些糾纏他半生的心魔,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特殊技能流雲身法體驗卡激活了。
一下子林彥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
他動作不再是武術套路,不再有設計的痕跡。
他動作飄忽,幾乎沒有重量。
他腳尖輕點在碎石上,身體很輕,沒發出一絲聲音。
風更大了。
頭頂雲層,被吹得飛速流散。
月光,時隱時現。
月光出來,將劍冢照亮。林彥的攻勢變得凌厲癲狂,劍光碎裂,直刺虛空。
烏雲遮蔽,峽谷陷入昏暗的時候。他蜷縮在地,抱著手臂,整個人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嗚咽。
忽明忽暗的光影,將他分裂的人格,具象化到極致。
監視器後,攝影指導激動得手抖。
這是什麼神仙鏡頭!
這種光影與情緒的結合,是燒掉幾百萬特效也做不出的天人合一!
另一邊。
蕭然飾演的端木烈,本該只是一個旁觀者。
他看著場中那個近乎自毀的林彥,感受到一股讓他汗毛倒豎的壓迫感。
他動了。
這個動作,劇本里沒有。
他沒有拔刀,而是將那把沉重的陌刀,刀尖朝下。單手壓著刀柄,一步一步朝著林彥的方向,慢慢逼近。
「咚。」
「咚。」
「咚。」
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沉重、規律,帶著一股鎮壓的力量。
林彥很瘋狂,蕭然很沉靜。
羽毛輕,山嶽重。
兩種極致的張力,在監視器畫面里,拉扯到極限。
十五分鐘。
最後一絲月光,被雲層徹底吞噬。
整個峽谷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徐克強沒喊cut。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直到。
黑暗中,傳來林彥一聲很輕,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喘息。
緊接著。
「哐當——」
是長劍脫手,掉落在石頭上的聲音。
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聲音悠長。
成了這場戲,完美的句號。
幾秒後,備用的小型照明燈接通了。
黃光,重新照亮了場地中央。
林彥癱坐在地上,全身麻衣都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大口地喘著氣。
蕭然走到他面前,沒說話,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去了。
林彥接過,連喝了好幾口。
兩人對視,依舊沒說話。
最後,蕭然伸出手,重重拍了林彥肩膀。
「你的劍。」
「太苦了。」
這一幕,被遠處開著機的花絮鏡頭,記錄了下來。
當晚,一張很模糊的路透圖,不知從哪兒流出。
畫面是純粹的黑白。
月光下,一個白衣破碎的身影,舒展著四肢,姿態搖搖欲墜。
他對面,是一個沉穩的黑甲背影。
構圖,意境,故事感。
一切都有著水墨畫的感覺。
謝看雲破碎感的詞條,在深夜悄悄爬上熱搜。
【這才是武俠!不是情情愛愛,是孤獨!是宿命!】
【瘋了,光看一張圖我就腦補出了一萬字的虐文。】
【林彥的儀態真的絕了,那種搖搖欲墜又帶著傲骨的感覺,娛樂圈找不出第二個。】
當然,陰陽怪氣的聲音也沒缺席。
【就這?黑得連臉都看不清,現在的劇組是不是窮得連燈光費都付不起了?】
【不會是臉崩了不敢打光吧?粉絲吹之前先看看清楚OK?】
這些雜音,很快就被那張圖帶來的震撼,淹沒得無影無蹤。
劇組休息室里。
林彥看著系統面板。
他注意到,瘋魔戲痴這個被動特質的熟練度槽,上漲了一大截。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裡自己。
那股屬於謝看雲的,被世界拋棄的孤寂感,即便已經出戲,卻還殘留幾分,揮之不去。
深夜酒店房間。
徐克強拉著林彥和蕭然,把筆記本電腦擺在中間,一遍又一遍回放著今晚那段沒NG的素材。
三個人,圍著小茶几,呼嚕呼嚕吃著泡麵。
「江湖是什麼?」徐克強突然問。
蕭然想了想,「是快意恩仇。」
林彥沒立刻回答。
徐克強暫停了畫面。
屏幕上,定格著林彥的特寫。
那是他在月光亮的時候,猛然抬頭的畫面。
他臉上殺氣騰騰,可他眼裡卻是一片瞬間、徹底的迷茫與空洞。
「這兒,」徐克強用手指,重重點了點屏幕上林彥那張臉,「這個鏡頭,就是這部電影的戲眼。」
「江湖,」林彥看著屏幕里自己,終於開口,「是身不由己。」
三人同時沉默。
只剩下電腦風扇嗡嗡的聲音,和窗外呼嘯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