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潔聽得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林彥已經邁開步子,走向那間代號為「地獄十七層」的刑訊室。
鐵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股混雜著血腥、霉味和消毒水的濃重氣味撲面而來。
牆壁是粗糙的水泥,斑駁的牆皮下滲出暗色的水漬。
正中央的刑訊椅上,綁著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
他就是劇里出賣了組織的叛徒「老鬼」,飾演者是圈內有名的老油條,孫立。
孫立看了林彥前幾場的戲,心裡早就憋著一股勁。
他打定主意,今天絕不能被這個年輕後輩當成墊腳石。
他要用最聲嘶力竭的表演,最寧死不屈的咆哮,把所有鏡頭焦點都搶過來。
林彥一踏進刑訊室,孫立立刻開始了他的表演。
「狗漢奸!有種就給老子來個痛快的!」
「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孫立的嘶吼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彥充耳不聞。
他沒有走向牆邊掛著的皮鞭,也沒有去看角落裡燒得通紅的烙鐵。
他走到一張鋪著白布的長條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定製的銀質器械盒。
林彥伸出雙手,旁邊一個演特務的助理立刻為他戴上一雙雪白的醫用橡膠手套。
手套完美貼合著每一根手指的輪廓。
他打開銀盒。
裡面不是什麼猙獰的刑具,而是一排長短不一、閃著寒芒的外科縫合針。
旁邊,還放著一卷醫用羊腸線。
他用鑷子夾起一根最細的針。
在白熾燈下端詳了片刻。
「吵死了。」
林彥終於開口,話里沒有一絲溫度。
他走到刑訊椅前,無視了孫立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
「你知道嗎,人類的嘴唇,是全身神經末梢分布最密集的區域之一。」
林彥的敘述平緩而清晰,「這根針的直徑是零點三毫米,它穿透表皮時,會精準地撕裂大約九千個痛覺感受器。」
孫立準備好的一大段痛罵台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那根在自己眼前晃動的細針,身體的本能反應壓過了所有的表演預設。
「而這卷羊腸線,它不是光滑的,上面有無數肉眼看不見的倒刺。」
林彥拉出一段線,在指尖繞了兩圈。
「當它穿過你嘴唇上的傷口,每一次拉扯,都相當於把那九千個感受器,重新激活一次。」
「你會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血肉,是怎樣被一寸寸地撕開,然後又被強行縫合。」
林彥抬起頭,視線終於落在了孫立的臉上。
「這個過程,我稱之為『穿針』。」
他將針尖,緩緩抵在孫立的左邊唇角。
冰涼的金屬觸感,瞬間擊穿了孫立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想大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後退,卻被麻繩死死捆住。
他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響聲。
林彥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似乎對這件「藝術品」的劇烈反應感到不滿。
「抖得太厲害,會破壞縫合的對稱美。」
林彥收回針,側頭對身後的特務吩咐了一句,輕描淡寫。
「挑斷他的手筋腳筋。」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畫布。」
監視器後面,顧年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倒吸一口涼氣。
他身邊的副導演老張,手裡的對講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
瘋了。
這個林彥,徹底瘋了!
就在此時,刑訊室的鐵門再次被推開。
幾名穿著筆挺軍裝的日本高級軍官,在幾個偽政府高層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白手套,留著仁丹胡的中年軍官,肩章上是佐官的標誌。
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凝固,轉變為一場更高級別的政治博弈。
日本軍官的視線掃過抖成一團的孫立,最後停在林彥身上,帶著審視與壓迫。
「高君,帝國需要的是情報,不是一具被你玩壞的屍體。」
軍官的話語帶著居高臨下的敲打意味。
他們是來興師問罪的。
林彥緩緩摘下那隻沾染了一絲血跡的白手套,隨手扔進一旁的污物桶。
他沒有辯解。
也沒有惶恐。
而是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邁步走到刑訊室中央,唯一一盞聚光燈的正下方。
光從頭頂打下,在他臉上投出明暗分明的陰影。
「將軍閣下。」
林彥開口了,向著日本軍官的方向微微欠身。
「您認為,我們建立『大東亞共榮圈』,是為了什麼?」
這句突兀的提問,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彥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是為了財富?是為了土地?不,那些都太低級了。」
他的聲線慷慨激昂,充滿了對某種偉大理想的狂熱。
「我們是為了建立一個全新的、完美的、絕對純淨的秩序!」
「在這個秩序里,沒有雜質,沒有背叛,沒有一切不和諧的音符,每一個人,都是這偉大藍圖上,一顆精準的螺絲釘。」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那束刺目的燈光。
「而所有不願成為螺絲釘的,所有企圖破壞這完美秩序的,他們不是敵人,他們只是……肥料。」
「是滋養我們這片偉大土壤,所必須的肥料!」
他的話語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但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卻空洞得像不見底的深淵。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幾個日本軍官,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們終於聽懂了。
這個男人的話里,根本沒有對帝國的忠誠。
只有一種將世間萬物,包括他們這些所謂的「征服者」,都視作棋子和材料的、純粹到極致的自私與瘋狂!
林彥放下手臂,一步步走到那位日本軍官面前。
他再次深深鞠躬,用最恭敬的姿態,說出了讓全場毛骨悚然的話。
「所以,為了這偉大的共榮,這極致的藝術……」
林彥緩緩直起腰,臉上綻開一個完美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哪怕用在座各位的骨血,去填平這條黃浦江。」
「也是值得的。」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那位日本軍官的身體僵在原地,他看著眼前這張斯文俊秀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作恐懼。
這不是一個可以被馴服的工具。
這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卡!」
顧年嘶啞的吼聲終於打破了這片死寂。
全場工作人員像是被同時解開了定身咒,卻依舊無人敢動。
飾演日本軍官的那個日籍老戲骨,雙腿一軟,竟要向後倒去,被身後的助理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顧年沖了過來,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抓住林彥的肩膀,語無倫次。
「封神了!這一段,直接封神!」
他轉身對老張大吼:「把這段演講給我剪出來!做成核心預告!我要讓全網都看看,什麼他媽的叫頂級反派!」
一片混亂中,副導演老張拿著一份新的通告單,快步走到林彥身邊。
「林老師,高洋這個角色,就剩最後一場戲了。」
「終局之戰,明天開拍,你的戲份……要殺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