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場的場景沒有額外搭建。
陳導直接徵用了石頭房子外面那塊空地。
十一月的山谷,地面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鐵板上。
石頭房子的門正對著一條土路,路的盡頭拐進山褶子裡,視線被切斷。
姜維換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的棉襖,領口豎起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挎包。
造型比之前在安全屋裡的皮夾克粗糙了不少,更像一個長期在邊境線上跑的老信使。
陳導給姜維的指令只有兩條。
第一,出門後沿土路走,走到路盡頭的拐彎處。
第二,不要回頭。
林彥站在石頭房子門口,灰色夾克穿回去了,左肩的位置被道具組開了個洞,露出繃帶。
他靠著門框,呼出的白氣很薄。
「開拍。」
姜維從石頭房子裡走出來,經過林彥身邊。
兩人沒有對視。
姜維往前走了三步,停下來。
「那塊表,」他背對著林彥,聲音被風削得很短,「別讓它停了。」
林彥沒回答。
姜維繼續走。
帆布挎包在他腰側晃,步子不快,但每一腳踩得很實。
他沒有回頭。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林彥靠在門框上,目光跟著那個背影。
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不是空白,是一個被訓練過的人在執行「不暴露關係」這條紀律時的標準狀態。
姜維走到土路中段。
槍聲響了。
不是之前雪地那場的單發脆響,是一記悶沉的、被消音器吞掉了大半能量的鈍聲。
像有人把一本厚書拍在桌面上。
姜維的後腦勺猛地向前彈了一下。
他的身體沒有立刻倒。
往前趔趄了半步,左腳的膝蓋先跪了下去,然後整個人像一袋卸了氣的水泥,無聲地撲在凍硬的土地上。
帆布挎包甩出去一米遠,翻了個面,包口敞開著。
從出門到倒地,不超過二十秒。
監棚里,陳導死死盯著第一機位的畫面——林彥。
槍響的那一刻,林彥的反應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瞳孔放大,沒有身體前傾,沒有張嘴,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在目睹近距離射殺時應有的應激反應。
他甚至沒有眨眼。
他就那麼靠在門框上,看著二十米外那個趴在地上的人。
四秒過去。
陳導的指甲掐進了椅子扶手的皮面里。
因為他看到了。
不是臉,臉上什麼都沒有。
是手。
林彥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原本是鬆開的,自然伸展。
槍響之後的第四秒,他的小指先動了。
不是握拳,是蜷曲。
小指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蜷向掌心。
然後是無名指,中指。
一根一根的,像是某種東西在從指尖開始凍結。
最後是食指。
五根手指全部收攏,攥成一個拳頭。
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但他的臉,從頭到尾,一絲變化都沒有。
陳導的後槽牙磨了一下。
這隻拳頭是本章唯一的情緒出口。
陸沉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衝過去,不能有任何暴露他與死者真實關係的舉動。
因為他不知道狙擊手的觀察哨在哪裡,不知道有沒有第二個瞄準鏡正對著他的太陽穴。
他只有一隻藏在身側的、不在任何人視野焦點裡的手,可以用來放那些無處安放的東西。
第二機位從側面捕捉到了另一個細節。
林彥攥拳的時候,拇指壓在了食指外側。
拇指的位置剛好覆蓋在左手腕上方。
——他在隔著右拳的角度,把拇指按在了裂紋表的表面上。
陳導看到這個動作的時候,嘴裡的煙掉了。
「給我表的人死了」這句話,林彥沒說。
他用一根拇指說完了。
八秒過去。
林彥動了。
他沒有衝出去,沒有蹲下來查看。
他慢慢把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直起來,抬起左手,扶了一下門框的邊緣。
動作很日常。
像一個跟這件事毫無關係的路人,看到門外出了點狀況,打算關門。
他真的把門關上了。
「咔噠」一聲,和回憶線里關導師辦公室那扇門一模一樣。
極輕。
監棚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攝影指導轉過頭看陳導。
陳導的臉色不太對,嘴唇繃得很緊,腮幫子上的肌肉在跳。
「卡。」
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過。」
門外,趴在地上演了二十秒屍體的姜維終於爬起來。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後腦勺上粘的血漿道具在冷風裡結了一層殼。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
半晌,他走到監棚,看了一遍回放。
看到那隻拳頭的時候,他把手裡沒抽完的煙掐滅了。
看到拇指壓在表面上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趙鶴年在暖棚門口截住他。
「怎麼了?」
姜維的語氣很平,但聲帶有點緊。
「他關門的聲音,和昨天回憶線里的一模一樣。」
趙鶴年沒聽懂。
「一模一樣。」姜維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你們拿收音話筒的波形去比,分貝數都對得上。」
趙鶴年的手停在暖棚的帆布帘子上,半天沒掀開。
下午,陳導在監棚里反覆看了七遍第九場的素材。
第七遍看完,他把場次單攤在桌上,拿筆在第十場的備註欄里劃掉了原來的內容,重新寫了一行字。
然後他把場次單翻過去,在背面又寫了一行。
寫完,他把林彥叫進來。
林彥的手已經鬆開了,但右手手心有四道指甲印。
紅的,沒破皮。
陳導沒看他的手。
他把場次單推過去。正面朝上。
第十場:陸沉被押送回方舟基地,審訊室,對面坐著的人,不是趙鶴年演的國安審訊員。
是周鴻儒。
他的導師。
陳導拿起旁邊的對講機,按了一下:「趙鶴年,別卸妝,下一場你演周鴻儒。」
對講機對面沉默了兩秒。
「我剛才不是演的上線的屍體嗎?」趙鶴年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帶著點困惑。
陳導沒回答他,看著林彥。
「你的導師,」陳導把場次單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字:「周鴻儒是方舟計劃真正的設計者,他不是胰腺癌,他的病歷是偽造的,他還活著。」
林彥盯著那行字。
「他也是你上線的上線。」陳導掐滅煙。
「姜維死了,趙鶴年還在,同一條線上的人,你要對著同一張臉,演兩種喪。」
陳導站起來:「一種是已經失去的。一種是即將失去的。」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第十場沒有台詞。你們兩個人,坐在審訊室里,誰都不許開口。」
「我只拍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