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看著長桌對面的段奕行。
他雙手離開桌面,身體後傾,椅背發出沉悶聲響。
右腿抬起,搭在左腿膝蓋上,肩膀塌下。
平挺的黑色T恤領口向一側歪斜,露出一段鎖骨。
他迎上段奕行的視線。
「沒骨頭。」林彥說,「癱著坐。」
會議室安靜兩秒。
段奕行看著林彥的肩膀,眼底異色閃過。
他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向林彥。
他伸出右手,笑容重新回到臉上,溫和,全無鋒芒。
「林老師,久仰。」
林彥放下右腿,起身握手。
「段老師,賜教。」
段奕行收回手,轉身走回座位。
坐下,翻開劇本第一頁。
導演看了一眼製片人,兩人點頭。
「現在開始《潛龍錄》第一次劇本圍讀。」導演拿筆敲了下桌子,「第一集,第一場……」
「直接從第七場開始。」
段奕行打斷導演,視線鎖死劇本。
導演閉嘴,收聲。
段奕行抬頭。
溫和笑容消失,整個人氣息向下猛沉。
沒有多餘肢體動作。他盯著林彥。
段奕行胸腔起伏,聲音壓低。
「你的劍斷了,脊樑也斷了嗎?」
沒有旁白鋪墊,台詞直接甩上桌面。
力量極大,直刺林彥面門。
副導演手裡的筆抖了一下。
全場目光轉向林彥。
他們看過《長夜》和《破局者》。
他們期待林彥用高洋的陰冷,或者陸沉的戒備去接招。
林彥沒有。
他連眼皮都沒有完全抬起。
林彥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一根鉛筆。
筆桿在指節間無意識轉動,下頜線徹底鬆弛,脖頸彎曲的角度透著頹廢感。
他沒看段奕行,他盯著桌上一道木紋劃痕。
鉛筆停住。
林彥從鼻腔里哼出半截短促笑聲。
氣息散漫。
「劍斷了換錢買酒。」林彥慢吞吞開口,語速拖沓,「脊樑斷了……正好躺著舒服。」
咬字極輕,在「服」字落下的片刻,鉛筆尖點在桌面上。
噠。
輕響傳開,段奕行的壓迫感被這一聲卸去大半。
段奕行身體前傾,謝孤鴻的魂附上軀體。
他不再等提示,直接切入下一句台詞。
「案宗上寫著你苟活三年,我原本不信。」段奕行語速驟然加快,字字逼人,「今日得見,你連站直的力氣都沒了。」
林彥轉動鉛筆,換了個姿勢。
左半邊身體傾斜,手肘撐住椅子扶手,穩住將要滑落的身體。
「站直了擋別人的路。」林彥打了個哈欠,「神捕大人,門在那邊,出去順手帶上,風大,吹得我骨頭疼。」
沒有正面碰撞。
林彥把李玄微爛在泥地里的狀態扒了出來。
毫無保留,直接鋪在長桌上。
段奕行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再次提速,台詞接連砸下。
林彥不緊不慢,每一句話都貼著段奕行的氣口拋出。
兩人徹底拋開劇本標點。
「三個月前,你在城南當掉的那把殘劍,是誰的?」段奕行問,身體逼近桌面,手指點在實木紋理上。
「死人的。」林彥回得極快,右手將鉛筆立在桌面上,「死人的東西不值錢,當了二兩銀子。」
「那二兩銀子你買了一缸燒酒。」
「天冷,酒暖身子。」
「你知不知道那個死人是誰!」段奕行聲音陡然拔高。
林彥鬆開手指,鉛筆倒下,朝桌沿滾去。
「知道。」他伸手按住亂滾的鉛筆,「我殺的。」
導演低頭看劇本。
手指在紙面上快速移動,試圖跟上進度。
跟不上,兩人的節奏形成全新邏輯閉環,完全脫離原始文本。
沒有職場傾軋。
沒有動作交鋒。
長桌兩端,只有台詞在互相角力。
狹長封閉的會議室里,白熾燈照著黑色字體的A4紙。
除了翻頁聲和交錯的呼吸聲,再無雜音。
林彥的右腿再次搭上左腿。
他閉上眼睛,靠聽覺捕捉段奕行的情緒落點。
高洋的微表情不見了。
陸沉的眼神戒備不見了。
鄭蘭生排練廳里的那面空玻璃,照出了新的影子。
一個武功全廢、信仰崩塌、混吃等死的廢人。
泥濘感,韓建元要求的那種泥濘感,林彥用三天時間把它長進了骨肉里。
三個小時後。
劇本翻到第二十四頁。
段奕行念完最後一句謝孤鴻的台詞。
他停頓下來。
會議室陷入死寂。
沒人出聲,翻頁聲消失。
段奕行閉上眼睛,長呼出一口氣,冷刀收回。
他睜開眼,身體往後靠。
肩膀放鬆,變回那個穿白T恤的男人。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盒綠色鐵皮薄荷糖。
食指在蓋子上彈了一下。
鐵盒順著長桌滑過去。
準確停在林彥手邊。
林彥睜眼,目光落向鐵盒。
「鄭老跟我說,你把以前的殼子都敲碎了。」段奕行聲音恢復平緩,帶出笑意,「我起初不信,我以為你至少會留點底子。」
林彥拿起鐵盒,掀開蓋子。
倒出一粒白色糖片,扔進嘴裡。
薄荷涼意在舌尖散開,他推回鐵盒。
「全敲碎了。」林彥說,「一點沒留。」
段奕行接住鐵盒,手指在邊緣摩挲。
「現在我信了。」段奕行看著他,「林彥,你是個好對手。」
分量極重。
這代表段奕行承認林彥具備對等對局的資格。
導演在旁邊長出了一口氣。
伸手摸向額頭,一層冷汗。
「兩位老師。」導演開口,聲音沙啞,「今天先到這裡,大家回去休息,明天下午兩點,棚里定妝。」
林彥站起身,李玄微的頹廢體態隨著起立被剝離。
他站直身體,重心落在雙腳正中間。
段奕行起身。兩人隔著長桌點頭,各自走向不同的門。
第二天下午,橫店三號攝影棚。
定妝照拍攝區拉著黑布。
幾組燈光架設完畢。工
作人員走動,搬運道具。
陳屹峰站在監視器後。
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他盯著屏幕,屏幕顯示一片空白的背景板。
楊沁拿著平板電腦站在旁邊,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忘了滑動。
宋雲潔抱著雙臂,眉頭輕微皺起。
造型指導從化妝間走出,走嚮導演,低聲說兩句。
導演轉頭看化妝間。
門開了。
林彥走出來。
棚內雜音減弱,陳屹峰把煙塞回口袋,目光鎖定林彥。
粗布道袍,灰青色,洗得發白。
邊緣帶有磨損毛邊,腰帶鬆散繫著,隨時可能散開。
頭髮未理齊,幾縷散亂額發垂下,遮住半邊眼睛。
他沒穿鞋,腳底踩著一雙破舊草編木屐。
林彥停在背景板前。
走的每一步,肩膀塌陷。
這不是刻意弓背。
脊椎骨失去向上的支撐力,重力將整個人向下拉扯。
「林老師,道具劍。」道具師小跑上前,雙手遞過一把帶鞘古劍。
劍鞘漆黑,遍布砍痕。
林彥沒接。
他垂著眼皮,掃了眼劍。
「太重。」林彥說。
道具師愣住。
這把劍用輕質木材打造,不到兩斤。
「李玄微拿不動這個。」林彥抬頭看道具師,「換個酒葫蘆,空葫蘆,沒裝酒的。」
道具師看導演,導演點頭。
半分鐘後,一個灰撲撲的酒葫蘆遞到林彥手裡。
林彥用兩根手指勾住葫蘆系帶。
手腕自然下垂,重量感消失。
他抬頭,燈光師推起滑杆。
一束硬光從側上方打下,照亮他的側臉。
陳屹峰站在監視器後,向後倒退半步。
他的呼吸停滯。頭皮發緊。
監視器屏幕里,臉依然是林彥的臉。
沒做特效化妝,沒加傷疤。
但骨相變了。
林彥主動切斷臉部所有習慣性肌肉發力點。
原本清晰挺拔的下頜線,由於咬肌徹底放鬆和軟組織向下耷拉,顯現枯槁鈍感。
眼底無光。
這是一個廢人。
曾經握著天下第一的劍,現在拿不穩一根筷子的廢人。
陳屹峰後背滲出細汗。
他終於明白,韓建元為何敢把無上限預算的大盤交到林彥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