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陳屹峰在監視器後差點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捏爆。
瘋了,段奕行絕對是瘋了。
刪掉自己的台詞,把整場戲的重量全壓在對手身上,這不是對戲,這是賭命。
導演的額角滲出冷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著段奕行那張不帶任何商量餘地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全場的目光,燒灼一樣,全部集中在林彥身上。
林彥接過那頁劃得面目全非的劇本。
他沒看段奕行,也沒看導演。
他的視線落在紙上,在那片被紅筆劃掉的狼藉上停留了三秒。
然後,他把劇本遞還給段奕行。
一個字。
「拍。」
二十分鐘後,刑房的景搭好了。
劇組緊急清場,除了核心主創,閒雜人等一律被趕到五十米外。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攝影棚的燈光被壓到最低,只留下一盞懸掛的、罩著昏黃燈罩的油燈。
光線搖搖晃晃,在布滿暗紅色污漬的牆壁和冰冷的刑具上投下斑駁扭曲的影子。
「Action!」
場記板落下,發出孤零零的一聲脆響。
鏡頭裡,段奕行飾演的謝孤鴻坐在陰影深處的一張太師椅上,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沒有台詞,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靜靜地坐著,存在感卻如同一座山,死死壓在整個空間。
林彥被兩道粗重的鐵鏈鎖在對面的刑架上。
他低著頭,身上那件灰青色的囚服被水浸過,黏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謝孤鴻不說話。
林彥也不說話。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空氣里的張力繃緊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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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導演在場外緊緊盯著秒表,手心全是汗。
這種沒有台詞的對峙,超過三十秒,觀眾的耐心就會斷裂。
一分鐘過去了。
林彥動了。
他抬起頭,不是看向謝孤鴻,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左手邊一個燒得通紅的烙鐵。
烙鐵上還殘留著上一位「客人」的痕跡,鏽跡和血污混雜在一起。
他沒有恐懼,沒有憎惡,倒像個古董鑑賞家,在研究一件出土的玩意兒。
他甚至還對著烙鐵,輕輕吹了口氣,看火星是否會更亮一些。
監視器後,導演的呼吸停了。
陳屹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
這他媽是什麼表演邏輯?這是一個被審訊者該有的反應嗎?
「這裡的刑具,十年沒換過了。」
林彥終於開口,自言自語,音量不高,剛好能讓收音麥克風捕捉到。
「你看這把老虎鉗,鉗口都鈍了,夾不住骨頭。還有那邊的鐵蒺藜,上面的倒刺磨平了三分之一,扎進肉里,不夠疼。」
他像在介紹自家後院的陳設,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事不關己的熟稔。
陰影里,段奕行的肩線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繃緊。
「你們刑部,經費是不是不太夠?」林彥的獨白還在繼續,他側過頭,終於「看」向謝孤鴻所在的方向,儘管那裡只是一團更深的黑暗。
「三年前我還在的時候,烙鐵每個月換新的,用的都是百鍊精鋼,沾水下去,那一聲『刺啦』,能傳出三條街。」
他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往事,語調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懷念。
「謝大人。」他第一次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你不好奇嗎?一個曾經負責給別人上刑的人,現在自己被鎖在這裡,是什麼感覺?」
他停頓下來,等一個回答。
但段奕行沒有回答,劇本里沒有。
林彥輕笑了一聲,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嘩啦的響動。
「其實……沒什麼感覺。」
「不好玩。比我以前玩過的那些,都差遠了。」
現場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李玄微不是在被審,他是在講課。
他在用自己曾經最擅長的東西,告訴眼前這個自詡正義的神捕,你這點手段,都是我玩剩下的。
降維打擊。
這是一場以審訊為名的、徹底的降維打擊。
「你來,不是為了查那個戶部侍郎的案子。」
林彥的語速開始變慢,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割開謝孤鴻的偽裝。
「案子很簡單,兇手是他的小妾,你三天前就查到了。你之所以拖著不結案,還費那麼大勁把我從城南的破廟裡抓來,只是想親眼看看。」
油燈的光晃了一下,照亮林彥半張臉。
「你想看看,當年那個把你們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的天下第一劍,摔進泥里之後,是什麼德行。」
「你想親眼確認,神,也是會死的。」
「這樣,你每天晚上才能睡得著。你才能告訴自己,你信奉的那一套『人定勝天』,是對的。」
林彥的獨白,沒有一個字在說案情,卻每一個字都在剖析謝孤鴻的內心。
他提到了當年劍神隕落的那場驚天變故。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他們廢我武功那天,是個大晴天。」
他的語調平淡得近乎麻木。
「一百零八根銀針,從天靈蓋扎到湧泉穴。我沒喊,不是骨頭硬,是喊不出來,嗓子被茶水燙壞了。」
全場能聽到他呼吸的頻率在發生改變,變得短促而細微。
他被鎖在刑架上的右手,指甲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頭上摳挖,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
「挺有意思的。」
「我以前總覺得,丹田碎了,天就塌了。可那天我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雲,才發現……天沒塌,它還在那。」
「塌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他講完了。
刑房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那種從雲端墜落,摔得粉身碎骨,最後發現連疼痛都感覺不到的極致蒼涼,順著空氣,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骨頭縫裡。
七分鐘的獨角戲。
陰影里,段奕行飾演的謝孤鴻,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太師椅被他帶得向後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破防了,被一個廢人,用最平淡的話,撕開了所有防線。
林彥抬起頭。
隔著搖晃的光影和冰冷的鐵柵欄,他看著那個站起來的黑色身影,給了一個笑。
那個笑里,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勝利,沒有嘲諷。
只有一片荒蕪的、洞穿一切的虛無。
「你輸了。」
「咔!咔!好!好!好!」
導演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揮舞著手臂,連喊了三聲「好」,最後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全場的工作人員,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過了足足五秒,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段奕行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過了很久才平復下來。
他看著林彥,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他知道自己沒輸。
是謝孤鴻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當晚收工,陳屹峰還處在一種極度的亢奮中,拉著林彥復盤了三遍。
「那句『你輸了』,劇本里沒有吧?你他媽是現場加的?絕了!真的絕了!」
林彥沒說話,只是拿著毛巾擦著臉上混合著汗水和灰塵的妝。
這時,片場入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身影,在一眾劇組高層的簇擁下,徑直走了進來。
是韓建元。
他怎麼來了?
陳屹峰心頭一跳。
韓建元誰也沒理,走到導演身邊,指了指監視器。
「回放。」
導演不敢怠慢,立刻讓人調出剛才那場戲的素材。
七分鐘的片段,在小小的屏幕上播放。
韓建元一言不發地看著,攥著那個掉漆保溫杯的手,越來越緊。
當林彥說出那句「你輸了」的時候,韓建元手裡的保溫杯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微「咯吱」聲。
他沉默地看完了整段回放,站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轉身走出人群,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陳屹峰還是隱約聽到了幾個字。
「……把《潛龍錄》的結局改了。」
韓建元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橫店漆黑的夜。
「他承受得住那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