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從鏡中看向自己的雙手。
洗淨血漿後,他的手指修長,沒有任何顫抖。
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鏡中的自己。
「贗品成不了真。」
他站起來,拿起一邊的茶杯,抿了一口水。
「告訴公關部什麼都不用做。」
陳屹峰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前傾。
他以為林彥會生氣,會要求反擊。
「施密特等了十二年,他要的是一張能照見眾生的白紙。」
林彥放下杯子,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不是一份靠資本包裝的企劃書。」
他說完,徑直走出化妝間。
楊沁和宋雲潔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不解和更多敬佩。
陳屹峰跟上林彥,心裡想的不是如何公關,而是林彥那句話的深意。
施密特,那位古典主義的巨匠,他想要的,果然不是市場和流量,而是純粹。
次日,《潛龍錄》拍攝「幻陣迷宮」的重頭戲。
三號攝影棚內,數十面巨大的仿古銅鏡按照奇門遁甲的方位擺開。
冷硬的底光從高處落下,在鏡面之間來回折射,將空間切割成無數破碎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道具煙霧的顆粒感,安靜得只能聽到林彥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細微摩擦聲。
李玄微身中致幻毒氣,被困在這無邊無際的銅鏡陣中。
導演拿著對講機,正準備讓燈光師給上兩束晃眼的光束,增加李玄微迷失的癲狂感。
「導演。」
林彥的聲音從陣中央傳來,平靜得有些突兀。
「撤掉所有誇張的燈光。」
導演愣了一下,舉在半空的對講機沒有放下。
「只留最基礎的底光。」林彥補充。
導演有些猶豫,劇本里強調了李玄微在幻陣中的驚恐與掙扎,強光配合煙霧更能體現那種錯亂。
「我們演的是困惑,不是驚嚇。」
林彥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整個棚頂。
導演的對講機被助理輕輕碰了一下,他回過神,揮手示意燈光師照做。
誇張的燈光熄滅,棚內變得更加幽暗。
底光勾勒出鏡子冰冷的輪廓,煙霧在光線中浮動。
「Action!」導演喊。
林彥向前走去,他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進銅鏡陣的深處。
他沒有尖叫,沒有奔跑,沒有一絲慌亂。
他的脊背是直的,步伐緩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他站在陣中央,被無數個自己包圍。
鏡中的倒影,模糊而又清晰,每一個都是李玄微。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鏡面。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探索。
他的臉靠近鏡子,仔細端詳。
鏡中的那張臉,沒有過去任何角色的痕跡——不是高洋的嘲諷,不是陸沉的戒備。
甚至,也不是林彥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空。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虛無感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蔓延至整個空間。
他的嘴角,一點點地勾起來。
那不是一個快樂的笑,也不是一個悲傷的笑。
那是一種茫然又通透的笑,對鏡中人,也對自己。
他似乎忘記了自己長什麼樣。
他走進一間全是鏡子的房間。
監視器後,導演倒吸一口涼氣。
他知道,這才是施密特大綱中「一個忘記自己長什麼樣的人,走進一間全是鏡子的房間」的終極具象化呈現。
段奕行飾演的謝孤鴻持刀破陣而入。
按照原劇本,他應該看到李玄微瀕臨崩潰的景象,然後衝上去,劇烈搖晃,以暴力的方式將他從幻覺中喚醒。
他看到了林彥。
看到了那個站在無數個自己倒影中的李玄微。
他的眼神空洞,卻又深邃,嘴角掛著一絲不明意味的笑。
段奕行本能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刀尖點地,三步之外。
那種超脫生死的虛無感像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他和李玄微。
他放棄了所有肢體接觸,放棄了原定的台詞和動作。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緊手中的刀柄,然後,猛地向下一頓。
「嘭!」
韓建元的商務車駛出橫店東門時,尾燈的紅光還沒消失在夜色里。
製片主任已經把下一場的通告單發到了全組群。
「濕地戲,後天,橫店郊外。」
林彥躺在酒店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通告單下面附了一張航拍圖——大片枯黃的蘆葦盪中間,一塊黑色的爛泥窪地,邊緣標著紅色警示線。
備註欄寫了三行字:水溫預估8℃以下,泥沼深度未知,建議演員使用替身或淺水區墊板拍攝。
林彥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閉眼。
——
轉場那天,天是灰的。
三輛道具車、兩輛燈光車、一輛醫療保障車,沿著碎石路開進橫店郊外的野生濕地。
蘆葦比人高,風一吹,整片葦盪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泥沼比航拍圖上看著更大,顏色更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腥臭——不是道具煙霧能製造出來的那種,是真正腐爛的植物和死水混合後的氣味。
導演站在岸邊,腳下是一雙全新的防水靴,踩了兩下鬆軟的泥岸,往後退了半步。
「墊板鋪好沒有?」
場務領班蹲在泥沼邊緣,用一根竹竿往下探。
竹竿沒入泥水一米二,還沒觸底。
「導演,中間那塊區域鋪不了。底下全是淤泥,墊板放不穩。」
導演回頭看製片主任,製片主任已經在翻通訊錄找替身演員的電話了。
林彥從保姆車上下來。
他穿著李玄微那件洗到發灰的粗布中衣,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
赤腳踩在冰冷的濕泥上,腳趾陷進去半寸。
導演開口:「林老師,這場戲——」
林彥把外套遞給身後的場務,沒接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左腳試探性地踩進泥水。黑色的泥漿漫過腳踝,冰涼的觸感沿著小腿往上爬。
導演急了:「林老師!水溫不到八度,中間深度沒探——」
「毒發的人不會挑水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