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噼了一聲,一粒火星彈起來,落在段奕行褲腿上,他沒動。
林彥擰著保溫壺的蓋子,手指還沾著泥沼乾涸後的灰白痕跡。
他看著火,沒看段奕行。
「最後一場是什麼戲?」
「金鑾殿,李玄微拿鐵牌做局,揭了驚天的蓋子,觸怒龍椅上那位——判凌遲。」
段奕行頓了一下。
「謝孤鴻升了,任錦衣衛指揮使,監斬官。」
火光把兩張臉劈成明暗兩半。
林彥的拇指摩挲著壺蓋邊緣,指甲刮在金屬上發出極細的聲響。
一個廢人揭了皇帝的底,用命換了一個真相。
另一個人踩著他的血往上爬,站在最高處,親手送他去死。
編劇組寫了什麼?煽情台詞,慷慨陳詞,壯烈赴死的遺言。
兩頁紙。
林彥把保溫壺放在膝蓋上,終於抬頭。
「編劇那兩頁詞,我看過。」
「我也看過。」段奕行把一根濕柴扔進火盆,火焰矮了一截,「垃圾。」
林彥沒反駁。他從軍大衣口袋裡摸出手機,調出編劇組發來的終場台詞稿。
兩頁,密密麻麻。
李玄微臨死前對謝孤鴻說了一百七十二個字,什麼「天道昭彰」、什麼「青史留名」、什麼「你我殊途同歸」。
謝孤鴻也有回應——八十九個字,關於愧疚,關於不得已,關於「來世再與君痛飲」。
每一個字都對,每一個字都工整,每一個字都是廢話。
李玄微不會說這種話。
一個在泥沼里藏證據的人,一個用三句話捅穿千機主六十年心防的人,臨死前不會變成一個念悼詞的戲子。
謝孤鴻也不會。
錦衣衛指揮使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表露私情,活不過第二天。
林彥把手機暗下去。
「閉門一小時,你我把最後這場戲走一遍。誰也不許帶詞。」
段奕行從火盆對面站起來,膝蓋又響了。
「酒店還是排練廳?」
「化妝間,小,封閉,離人遠。」
——
化妝間的門從裡面鎖上。
房間不到十五平米,一面鏡子,兩把椅子,一張化妝檯。
燈管的嗡嗡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段奕行搬了把椅子坐到門口,背靠著門板,兩條腿伸直。林彥坐在化妝檯前,椅背轉向鏡子。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了三米。
沒人說話。
前十五分鐘,段奕行閉著眼。
林彥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管壁內側有一隻死掉的飛蛾,影子投在磨砂罩上。
第十六分鐘,段奕行睜眼。
「金鑾殿,你跪在漢白玉台階下面,百斤鐐銬鎖著。滿朝文武在看你。你抬頭看什麼?」
「穹頂。」
「為什麼?」
「不看人。」
段奕行的腳尖動了一下。
「不看謝孤鴻?」
「不看。」林彥的回答乾脆到沒有猶豫的縫隙,「李玄微在那個位置,抬頭能看到的人只有兩種——要殺他的人,和看他死的人,沒有第三種。」
「謝孤鴻是哪種?」
林彥沒接。
「謝孤鴻是唯一一個他不需要看的人。」
段奕行的呼吸節奏變了半拍。
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林彥面前一米的位置停住。
他的身高從這個角度壓下來,正好構成一個俯視——監斬官的角度。
「令牌落地的時候,你怎麼死?」
林彥歪了下頭,脖子左側的筋繃了一條線。
「閉眼。」
「只閉眼?」
「只閉眼。」
段奕行盯著他,足足看了五秒。
然後退回去坐下。
「行。」
——
三號棚清場用了四十分鐘。
金鑾殿的布景是全劇最貴的一個景——橫店三十年歷史上第一次一比一復刻明代太和殿內部結構。
六十四根鎏金盤龍柱從地面撐到棚頂,漢白玉台階用真石材鋪了三層,龍椅後邊那面九龍壁是景德鎮燒的真琉璃。
光是這個景,燒掉了《潛龍錄》總預算的十二個百分點。
攝影指導架了五台機器。
兩台固定在金柱之間,一台升降臂吊在穹頂,一台斯坦尼康跟機位,最後一台——藏在龍椅後方的暗角里,專拍段奕行的手。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嘴唇是白的。
他手邊擺著兩版劇本——編劇組連夜趕出來的台詞版,和一張白紙。
白紙上只寫了四行字,林彥的筆跡:
「李玄微:無台詞。」
「謝孤鴻:無台詞。」
「令牌落地,閉眼。」
「三秒。」
導演看了白紙,看了台詞版,又看了白紙。
製片主任湊過來:「導演,用哪版?」
導演把台詞版翻過去,扣在桌上。
「各部門最後檢查,十分鐘後開拍。」
——
百斤鐐銬是道具組用生鐵澆鑄的,手銬、腳鐐、連接鏈,總重一百零三斤。
道具師往林彥手腕上套的時候,手在抖。
鐵箍合攏的咔嗒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傳出去很遠。
「林老師,要不要裡面墊層矽膠?磨——」
「不墊。」
鐵箍直接壓在皮膚上,林彥的手腕骨本來就細,金屬邊緣卡進腕骨兩側的凹陷處勒出兩道白印。
他往前走了一步,鏈條從地上拖過去,刮在漢白玉台階上的聲響沉悶而刺耳。
百斤鐵的重量從四肢同時往下墜。
他的脊椎本能地彎下去,肩胛骨被鏈條的張力拉得外翻。
李玄微的身體在這一刻完成了最後的校準——一個筋脈盡斷、被毒藥折磨了三年、又在泥沼里泡了半天的廢人,帶著一百斤鐵站在金鑾殿中央。
他跪下去。
不是膝蓋先著地,是整個人的重量被鐐銬拽垮,膝蓋撞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群演里有人縮了下肩。
林彥跪在那裡,鐐銬的鏈條堆在身前,粗布囚衣上還殘留著泥沼乾涸後的灰白鹽漬。
殿門的方向,一束陽光斜斜地切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緩慢漂浮的灰塵顆粒。
光的邊緣剛好停在林彥膝前半尺的位置,沒有碰到他。
高台之上,段奕行已經就位。
緋紅官袍,烏紗翅帽,腰間佩著錦衣衛指揮使的金牌。
他站在台階最高處,龍椅的陰影投在他腳下。
右手托著一塊朱紅色的木製令牌,四指併攏,拇指壓在牌面的「斬」字上。
五台攝像機的紅燈同時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