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下了一場大雪。
四合院的青磚被蓋得嚴實。
林彥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
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面前的紅泥小火爐上,水壺正頂著蓋子發出輕響。
《潛龍錄》殺青後的第五天。
他沒有見任何人。
手機關機。
連陳屹峰都被擋在院門外。
李玄微留在骨子裡的陰冷太重。
那種在泥沼里泡透了的絕望,和百斤鐵鐐勒進皮肉的鈍痛,需要極端的物理平靜才能一點點剝離。
水開了。
他提起壺。
滾水澆過紫砂茶具,升起一團白霧。
手腕上的兩道深紅勒痕已經結痂。
但在發力時,筋脈依然會本能地產生一絲痙攣。
他端起茶杯。
沒喝。
只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院門外隱約傳來胡同里的掃雪聲。
旁人眼中,他是在休息。
只有他自己清楚,這是在把打碎的骨頭一塊塊重新拼起來。
與此同時,《潛龍錄》的後期機房已經變成了修羅場。
韓建元親自坐鎮,三班倒連軸轉,誓要在最短時間內把這塊免死金牌敲定。
林彥放下茶杯。
目光落在藤椅旁邊的小方桌上。
那個沒有署名的牛皮紙袋靜靜地躺在那裡。
封口的紅蠟印章在冬日暖陽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盯了那個紙袋三天。
今天,他伸出手。
拇指卡在紅蠟邊緣,用力一挑。
蠟塊碎裂。
幾頁裝訂簡單的A4紙滑了出來。
《鶴唳雲巔》。
主角的名字印在正中央:容隱。
人物小傳只有寥寥幾行。
大梁七皇子,雙腿殘廢,常年咳血,以輪椅代步。
看似古偶權謀劇里最常見的病弱男主標配。
但紙頁間透著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氣。
林彥翻開第一場戲。
場景:風雪交加的十里長亭。
人物:容隱,當朝太傅。
劇情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切入死局。
太傅為容隱謀劃半生,擋下無數暗箭。
兩人對坐飲酒。
容隱微笑著端起一杯溫酒,遞給恩師。
太傅飲下。
毒發。
七竅流血,倒在雪地里痙攣求饒。
容隱坐在輪椅上,看著恩師咽氣。
然後他抽出袖中短刃。
親手割下恩師的頭顱,裝進一個防腐的木匣。
目的只有一個:把這顆頭顱送到多疑的皇帝案頭,換取北境三萬玄甲軍的兵權。
沒有替天行道。
沒有心懷蒼生。
沒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林彥的呼吸變慢了。
常規劇本里,這種情節一定會給主角找補。
太傅其實是內鬼。
或者太傅為了成全主角,自願赴死。
但這本子裡,什麼都沒有。
容隱就是單純地在殺人。
殺一個對他最好、最忠誠的人。
他把天地當成一個殘局,拿自己當誘餌,踏著累累白骨往上爬。
是一個純粹的地獄修羅。
林彥的右手食指開始無意識地叩擊桌面。
指甲敲擊在木紋上,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他腦海里已經搭起了一個沙盤。
如果接這個本子,風險極大。
這種極致的暗黑人設,一旦演砸,或者廣電那邊卡審核,就是萬劫不復。
但如果演成了。
這將是一個比李玄微更恐怖的怪物。
李玄微是廢人,但心底還有一點對真相的執念。
容隱什麼都沒有。
他連自己都不愛。
林彥體內的血液,在沉寂了五天後,被這種極致的瘋狂重新點燃。
他沒有給宋雲潔打電話。
這種級別的劇本,不可能是常規製作公司遞出來的。
他翻回劇本扉頁。
右下角,有一串手寫的十一位座機號碼。
林彥拿起桌上的手機。
開機。
幾百條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瞬間湧入。
他看都沒看。
直接撥通了那個號碼。
嘟聲響了三下。
電話被接起。
沒有任何客套。
林彥直接開口。
「劇本第三十頁,容隱在暗室換藥。」
他的語速不快,但咬字極准。
「劇本里寫,他雙手撐著輪椅扶手,大腿肌肉緊繃,汗水順著膝蓋滑落。」
電話那頭只有極輕的呼吸聲。
「一個雙腿殘廢十年的病人,大腿肌肉早就萎縮了,根本不可能出現代償性的緊繃發力。」
林彥看著院子裡的雪。
「他的腿,根本沒殘,對吧。」
不是疑問句。
是陳述句。
他一眼看破了整個劇本埋得最深、也是最致命的底色。
容隱裝了十年殘廢。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整整十秒。
這十秒里,林彥能聽出對方呼吸節奏的細微變化。
先是停頓,然後是克制的平緩。
一道女聲傳了過來。
嗓音偏低,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極具上位者威壓的質感。
「不愧是林彥。」
只有五個字。
這五個字里沒有任何被揭穿的惱怒,反而透著一種終於找到同類的確認感。
劇本撒出去三個月,過了七個頂流男星的手。
沒人看出這個破綻。
他們都在關心容隱的衣服夠不夠仙,咳血的姿勢夠不夠美。
只有林彥,看到了那塊緊繃的肌肉。
「下午三點,明月茶樓。」
女聲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拍板。
「二樓,天字號包廂,我們談談,怎麼下大梁這盤死棋。」
電話掛斷。
聽筒里傳來忙音。
林彥把手機扔回桌上。
院門外,掃雪的聲音停了。
一隻灰雀落在光禿禿的棗樹枝上。
抖落了一小團積雪。
積雪砸在紅泥小火爐的炭火上。
刺啦一聲。
冒出一縷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