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停在紅毯起點。
車門推開。
沒有助理撐傘,沒有安保開道。林彥獨自邁出車廂。
周圍的喧鬧聲出現了長達三秒的停滯。
他沒有穿任何頂奢品牌的高定禮服。
一身純黑色的中山裝,剪裁極簡,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頸部的紗布被高領完美遮擋。
寸頭尚未完全長長,大漠黃沙打磨出的粗礪感徹底刻在他的面部輪廓里。
兩邊的當紅流量小生穿著鑲鑽西裝,正在鏡頭前刻意放慢腳步,擺出各種造型。
林彥雙手自然下垂,目視前方。
他邁開長腿,步頻極快。
三十米的紅毯,他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沒有揮手,沒有停留,更沒有去簽名板前搶占中心位。
他直接越過那些爭奇鬥豔的明星,大步走入會場通道。
媒體區的記者們愣住了。
「快拍!」一個老資歷的攝影記者猛地回過神,大吼一聲。
數百台相機的快門聲瞬間連成一片刺耳的機械轟鳴。
閃光燈瘋狂亮起,追逐著那道挺拔的黑色背影。
這身中山裝,把紅毯上的所有浮華襯托得極其廉價。
八點整。
兩千人的IMAX巨幕影廳座無虛席。
第一排座位前,拉著一根紅色的警戒隔離帶。
那裡坐著八位滿頭白髮的老人。
他們統一穿著老式軍裝,胸前掛滿大大小小的軍功章。
金屬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影廳前排格外清晰。
鄭衛國坐在第二排,雙手交叉,手心全是汗。
林彥沒有去前排的VIP區。
他獨自坐在影廳最後一排最邊緣的角落。
燈光暗下。
大銀幕亮起,龍標閃過。
沒有激昂的交響樂配樂,沒有冗長的背景旁白。
一聲極其尖銳的風嘯撕裂了影廳的音響。
屏幕畫面直接切入黃沙漫天的大漠。
九級白毛風席捲地平線。
林彥飾演的楚西北背著三十斤的實木骨灰盒,出現在畫面中央。
粗布軍裝被狂風撕扯,鮮血混著黃沙結成暗紅色的泥塊。
他雙手死死扣住流沙,指甲翻卷,在六十度的陡坡上艱難攀爬。
影廳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極其沉悶。
兩千人的空間裡,聽不到一點雜音。
所有人盯著屏幕上那張慘白、乾裂、滿是血污的臉。
那根本不是在演戲。
那就是一個被逼到絕境、靠著骨血燃燒支撐的軍人。
劇情一路向下推進。
水壺倒空,干沙塞入口中,牙齒碾碎砂石的「咯吱」聲通過IMAX音響放大,砸在每一個觀眾的耳膜上。
後排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知名影評人王柯推了推黑框眼鏡。
他手裡拿著記錄用的本子,筆尖停在紙面上,半天沒有寫下一個字。
他看著屏幕上楚西北咽下帶血的泥沙,扯出那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王柯的手抖了一下,鋼筆掉在地上。他沒去撿。
劇情推進到最高潮。
沙丘之巔。
楚西北拔出軍刀,雙手握緊刀柄,將實木骨灰盒死死釘在岩層里。
鮮血順著刀槽流下。
他仰面倒在滾燙的黃沙中。
烈日刺目。
鏡頭推近。
那是楚西北生命最後的特寫。
瞳孔渙散。
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沒有聲音傳出。
但他喊出的那兩個字,擊穿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老陳。
「嗚……」第一排側邊,一位軍史辦的年輕幹事死死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影廳內的防線全面崩潰。
抽泣聲連成一片,此起彼伏。
屏幕全黑。
放映結束。
按照電影工業的慣例,此時應該播放演職人員的滾動字幕,並配上煽情的片尾曲。
但大銀幕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呼嘯的風沙聲效在影廳四周環繞。
十秒後。
黑暗的屏幕正中央,緩緩浮現出一張泛黃髮脆的紙片影像。
紙片邊緣破損,墨跡發黑。
鏡頭聚焦在那兩行手寫的蠅頭小楷上。
「國民革命第八軍暫編連。」
「連長楚西北,於民國二十九年阻擊戰中陣亡。未見遺骸,屍骨無存。」
真實陣亡通知書。
沒有特效,沒有濾鏡。就是一張五十年前的舊紙。
第一排。
八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同時停住了呼吸。
坐在最中間的老將軍,胸前掛著一等功勳章。
他乾枯的雙手猛地扣住座椅扶手,指關節凸起。
他推開旁邊想要攙扶的警衛員。
雙腿發力。
老人顫抖著站直了身體。
緊接著,第二位、第三位。
八位老將軍全部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看後排的觀眾,也沒有看導演。
他們直直地盯著大銀幕上那張陣亡通知書。
雙腳併攏。
皮鞋後跟磕碰。
八位老人同時抬起右臂,五指併攏。
對著大銀幕上的那張紙,敬下了一個極其莊重、極其標準的軍禮。
這是跨越半個世紀的致敬。這是活著的老兵對沒有墳頭的戰友最後的交代。
頂燈在這一刻瞬間大亮。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個影廳。
兩千名觀眾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掌聲。
沒有尖叫,沒有歡呼。
只有純粹的、震耳欲聾的掌聲。
海嘯般的掌聲幾乎要掀翻影廳的屋頂。
鄭衛國擦掉臉上的眼淚,轉身看向最後一排的角落。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拉住林彥的手臂,將他帶到第一排的過道中央。
幾百個長槍短炮的鏡頭瞬間對準了林彥。
話筒遞到他的嘴邊。
所有人都等著他發表一番感人肺腑的獲獎感言,或者講述拍攝時的艱辛。
林彥沒有接話筒。
他推開鄭衛國的手。
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黑色中山裝的衣領。
他面向第一排那八位剛剛放下右臂的老將軍。
彎腰。
深深鞠了一躬。
腰部下壓到九十度。
停頓了整整三秒。
直起身。
林彥看著老將軍們含淚的眼睛,聲音平穩,穿透了周遭的喧囂。
「英雄不朽。」
只有這四個字。
全場的掌聲再次拔高了一個量級。
一些女記者一邊鼓掌一邊抹眼淚。
影評人王柯站在人群中,撿起那支鋼筆。他在備忘錄上用力寫下四個字。
「影史絕唱。」
首映禮散場。
觀眾和媒體被安保人員引導著從正門離開。
紅毯上的喧鬧逐漸平息。
林彥穿過員工通道,走向影城後門的地下停車場。
地下二層極度安靜。排風扇發出低頻的嗡鳴。
一輛掛著京V白底紅字車牌的越野車停在林彥的保姆車旁。
車門敞開。
高寒穿著挺括的中山裝,靠在車門邊。
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
聽到腳步聲,高寒抬起頭。
「江逾白殺青了。」高寒把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我看了物證科傳回來的現場錄像。你制服那個假兇手的手法,比實戰特種兵還要乾淨。」
林彥走到越野車前,停下腳步。
「軍史辦的人,也管刑事案件?」林彥語氣平淡。
高寒沒有接話。
他轉身探進車廂,拿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
紙袋封口處,蓋著三顆並排的絕密紅星鋼印。
這種級別的印記,只出現在國家最高級別的安全檔案上。
高寒把牛皮紙袋遞到林彥面前。
「《破曉蒼穹》只是敲門磚。上面對你的評估已經結束。」高寒盯著林彥的眼睛,眼神極其銳利,「演戲救不了真正的絕境。現在有一個真正的『硬骨頭』項目。」
林彥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西南邊境,實地。」高寒聲音壓得很低,「沒有綠幕,沒有威亞。真槍實彈,毒梟,還有盤根錯節的境外武裝。」
高寒把紙袋往前推了一寸,邊緣抵住林彥的胸口。
「這個局,除了你,沒人敢接。」高寒收起所有的客套,「敢不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