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潔猛打方向盤,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廂內沒有開燈。
路燈的橘色光斑依次從林彥臉上掃過。
他坐在後排正中,腰背挺直,沒有靠著椅背。
那件染著劇組假血的白大褂搭在大腿上。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左手掌心墊在右手手背下方,十指交叉死死扣住。
這是一個標準的心肺復甦手部鎖定動作。
手腕帶動小臂,在空氣中極其規律地上下起伏。
宋雲潔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頭皮瞬間發麻。
林彥連呼吸的頻率都與這詭異的虛空按壓完全同頻。
周凜這個處於極度應激狀態下的急診科醫生外殼,已經將林彥的本我意識徹底鎖死。
醫院急診科。
大門敞開。
推開一號搶救室的門。
氣味具有實質的攻擊性。
高濃度碘伏、胃液,以及濃烈到化不開的鐵鏽血腥味,混合著直衝鼻腔。
搶救室的冷白無影燈刺得人睜不開眼。
老鍾主任踩在黃色的腳踏凳上,雙手壓在推床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胸口。
推床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咯吱咯吱的金屬哀鳴。
小劉的胸腔右側已經完全塌陷。
渣土車的車輪碾碎了肋骨,白色的骨茬刺破真皮層,暴露在冷光下。
「雙向波兩百焦!充電!」
老鐘的嗓音嘶啞破裂,帶著絕望的顫音。
監護儀屏幕上,心電波形扭曲成毫無規律的鋸齒狀,室顫。
林彥大步邁入。
他扯下身上的假血白大褂,隨手拋在牆角。
走到無菌台前,抽出乳膠手套,套在手上。
橡膠回彈發出兩聲脆響。
「讓開。」林彥出聲。
老鍾轉頭,他連續按壓了二十分鐘,體力透支到達極限,雙臂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林彥沒有廢話,直接跨步上前,肩膀硬生生擠進老鐘的位置。
他站上腳踏凳,雙手十指死死交叉,掌根精準卡死在小劉胸骨中下段。
下壓。
真實的觸感順著掌根傳導至林彥的小臂神經。
這不是片場那具充滿彈性的矽膠假人。
這是被重型機械徹底摧毀的真實人體。
斷裂的肋骨在重壓下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鈍響。
骨茬刺破軟組織,鮮血順著林彥的乳膠手套邊緣滲入。
這種絕對真實的瀕死感,順著林彥的雙臂直擊大腦皮層。
「一毫克腎上腺素靜推!」林彥盯著監護儀,語速極快。
護士動作麻利地推注藥液。
「除顫準備!」
林彥一把抓起旁邊的電極板,導電糊在金屬板上抹勻。
「所有人退後!」
他雙臂下壓,電極板死死貼住小劉的胸壁。
「放電!」
強電流貫穿心臟。
小劉的身體在推床上猛然彈起,又重重砸落。
波形在屏幕上短暫拉直,不到兩秒,再次陷入混亂的室顫扭曲。
「繼續按壓。」林彥將電極板扔回推車,雙手再次交疊,覆蓋在原位。
頻率一百一十次每分。
深度五厘米。
這是純粹的體力絞肉機。
冷汗從林彥的額頭滲出,匯聚在鼻尖,滴落在小劉破損的鎖骨上。
搶救室里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只有除顫儀充電的蜂鳴、林彥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骨骼摩擦的悶響在冰冷的瓷磚牆壁間反覆迴蕩。
整整六十分鐘。
五次除顫,極限劑量的腎上腺素和胺碘酮全部推注完畢。
林彥的雙臂已經麻木,全靠腰背的機械慣性在維持按壓。
「滴——」
監護儀發出一聲尖銳、刺耳、毫無生氣的長鳴。
屏幕上,扭曲的波形停止了掙扎,徹底拉平成一條刺目的綠色直線。
林彥的動作在半空中猛地剎車。
他的雙臂懸在小劉破碎的胸口上方,掌根還沾著溫熱的鮮血。
兩小時前,他在廢棄老樓的片場裡經歷了同樣的一幕。
那時,他在鏡頭前演繹周凜的絕望。
現在,死神站在一號搶救室的無影燈下,當著他的面,硬生生掐斷了這根真實的生命線。
真實的無力回天。
劇本里那段文字描述的無力感,在這一刻形成實質的重壓,徹底擊碎了林彥的精神防線。
林彥僵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停吧。」
老鍾靠在冰冷的牆磚上,閉上雙眼,聲音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宣布死亡時間。」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
兩名護士走上前,開始拔除小劉身上的氣管插管和深靜脈通路。
護士長拿著溫熱的濕毛巾,一點點擦拭小劉臉上的血污。
小劉的右手垂在推床邊緣,手指死死攥成一個拳頭。
死前極度的痛苦讓他的指關節僵硬痙攣。
護士長紅著眼圈,雙手用力,一根一根掰開那幾根僵硬的手指。
掌心裡,掉出一個物件。
一個醫用聽診器。
金屬聽診頭被鮮血徹底浸透,橡膠導音管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污。
聽診器下方,還壓著一本邊角捲起、同樣染血的規培筆記。
老鍾盯著推床邊緣的這兩樣東西,喉結劇烈滾動,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他昨晚下夜班前跟我說,發了第一個月的規培工資。」老鐘聲音發抖,指著那個聽診器。
「他跑去醫院對面的器械店,挑了這把進口聽診器。他說林老師馬上要演急診科大夫了,劇組準備的道具肯定不專業。」
老鍾抬起頭,看著林彥。
「他要拿這個,當作送給你的出科禮物。」
護士長拿起那把染血的聽診器和筆記,遞到林彥面前。
林彥低下頭。
他抬起雙手,極其緩慢地扯下沾滿鮮血的乳膠手套。
扔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垃圾桶。
手指伸出,接過了那把聽診器。
金屬聽診頭冰冷刺骨。
橡膠管上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黏附在他的指腹上。
林彥用力握緊聽診器。
力道大到指骨泛出慘白色。
他沒有說話,眼底沒有眼淚。
極度的悲愴被他全部壓進了胸腔最深處,連同周凜這個角色的靈魂,在這一刻完成了最終的融合。
一個在生死線上被反覆撕裂、用冷酷外殼包裹所有絕望的醫療暴徒。
小劉的遺物,成了徹底解鎖林彥這具軀殼的物理錨點。
林彥將這把染著真血的聽診器,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是個好大夫。」
林彥啞著嗓子扔下這句話,轉身大步走出搶救室。
清晨六點。
京市南郊廢棄老樓。
《心跳邊界》劇組正在布置下一場戲的機位。
熬了大夜的群演們披著軍大衣,靠在走廊的摺疊椅上打盹。
場務推著裝滿盒飯的推車穿過走廊。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端著一杯濃縮黑咖啡,盯著上一條的畫面回放。
廢棄老樓的鐵皮大門被推開。
軸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腳步聲踏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沉悶,均速,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導演隨意地抬起頭。
林彥走了進來。
他身上依然穿著那套綠色的洗手衣。
脖子上,掛著那把黑色的聽診器。
晨光從破裂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聽診器的橡膠管上。
大片暗紅色的真實血液已經完全乾涸,結成令人觸目驚心的褐色血痂。
林彥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疲憊,沒有悲傷。
他停在監視器前三米的位置,目光越過沉重的攝影機器,直直鎖定在搶救室布景的推床上。
導演對上林彥眼睛的瞬間。
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手腕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
「啪嗒。」
半杯滾燙的黑咖啡全潑在了褲腿上。
對講機砸在水泥地上,電池摔飛了出去。
導演連燙都感覺不到了。
他渾身的汗毛倒豎,雙腿發軟,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才沒讓自己滑下去。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活人的溫度。
那是剛從真正的地獄裡爬出來,跨過生與死的分界線,親眼看著生命消逝後留下的絕對死寂。
林彥把真正的死神,帶回了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