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演護士愣在原地。
「大廳開胸」四個字砸進耳膜,她的大腦處理了整整兩秒,依然拒絕執行。
劇本上沒這段。
林彥沒有等。
他右手反轉刀柄,左手五指撐開模型胸口正中那塊完好的矽膠皮膚,刀尖對準胸骨柄下緣。
一刀。
手術刀從劍突劃至胸骨角。
切口長度二十二厘米。
矽膠皮膚層裂開,底下的模擬肋間肌纖維被刀刃橫斷。
暗紅色的模擬液體瞬間從切口噴涌而出。
血漿飛濺在林彥的臉上。
嘴裡,眼角。
他沒有眨眼。
刀柄換左手,右手直接伸進切口。
十指撕開矽膠肋骨之間的彈性筋膜層,掰開模擬肋骨架。
骨架內部的彈簧卡扣發出兩聲脆響。胸腔洞開。
浸泡在紅色液體裡的機械心臟暴露在無影燈下。
拳頭大小的矽膠殼體,內置微型電機驅動,正在以極其微弱的頻率顫動。
每分鐘不到二十次。
瀕死心率。
林彥的右手探入血水。
液體沒過手腕,漫上前臂。
溫熱的觸感沿著皮膚攀升。
他的五指在腔體裡摸索了不到一秒,掌心合攏,包住了那顆跳動的機械心臟。
徒手胸內心臟按壓。
擠壓,釋放。
擠壓,釋放。
每一次掌心收縮,血漿從指縫間噴涌外溢,發出黏膩的水聲。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小臂滴落在地磚上,攤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節奏穩定,頻率六十。
林彥的整條右臂埋在模型的胸腔里。
肩部肌肉群隨著按壓節奏有規律地隆起塌陷,綠色洗手衣的袖口全部被血漿浸透,布料緊貼著暴起的青筋。
B號手持攝影師已經忘了自己在拍戲。
他扛著機器,蹲在推床對面,鏡頭死死鎖在林彥那隻沒入胸腔的手臂上。
取景器里的畫面,比任何一部戰地紀錄片都暴烈。
監視器後。
老主任右手握著真實的除顫儀電極板,左手攥著接收終端。
接收終端的屏幕上,一行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
林彥的真實心率正以每秒三到四次的幅度飆升。
心電波形從頻發早搏惡化成短陣室速。
連續三個寬大畸形的QRS波群擠在一起,間距窄得幾乎重疊。
老主任的臉徹底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撞翻了面前的摺疊桌。
藥品和注射器嘩啦啦滾了一地。
「我進去拉人!」
老主任抱著除顫儀,踩過滿地碎玻璃,朝推床方向沖。
三步,兩步。
他的鞋尖踏上了攝影軌道的邊緣。
再邁一步,他就會衝進鏡頭畫面。
林彥的聲音在這一秒炸裂。
不是台詞。
不是周凜。
那是一個人類被逼到懸崖盡頭之後,從肺腔最底部撕扯出來的、不屬於任何角色的原始嘶吼。
「給我跳!!!」
聲帶在極限振幅下撕裂。
血霧從喉嚨深處噴出,混著唾沫糊在他的下巴上。
他的眼眶裡,紅血絲密到看不見白色。
瞳孔放大到虹膜幾乎消失。
那不是周凜在吼。
那是林彥。
是他蹲在一號搶救室的推床前,看著小劉的心電圖拉成直線卻無能為力的那個林彥。
是他握著染血聽診器、咽下所有話的那個林彥。
他沒能救回小劉。
他把全部的絕望,灌進了這一聲嘶吼里,砸在這顆矽膠做的假心臟上。
老主任的腳釘在攝影軌道上。
他沒有邁出最後一步。
他看到了林彥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不是瀕死,是釋放。
老主任當了三十年急診科大夫,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那是一個人在黑暗的最深處,終於找到了出口。
推床上。
模型的心電監護儀屏幕劇烈閃爍。
道具組的工程師在後台瘋狂敲鍵盤,試圖手動糾正壓力泵的故障參數。
但林彥那雙手傳遞過來的物理擠壓力,比設定的電機輸出強了三倍。
內置微型電機在超負荷的外力驅動下,轉速驟然攀升。
屏幕上,混亂的波形猛地一縮。
一道尖銳的QRS波群破土而出。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竇性心律。
規則的、強有力的心跳波形,一道接一道地鋪滿了整個屏幕。
「滴,滴,滴,滴——」
監護儀發出穩定的、節律分明的提示音。
那個聲音,穿透了整個大廳。
導演的嘴唇抖了三秒。
「卡。」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林彥的右手從胸腔里抽出來。
血漿拉出長長的絲線,斷裂,墜地。
他的雙腿終於撐不住了。
膝蓋先彎,重心後倒。
整個人順著推床的金屬床架滑下去,後背撞在床輪的固定杆上。
坐在了滿地血漿和紗布堆成的狼藉里。
除顫儀扔在一邊,便攜心電儀的探頭直接懟上林彥的頸動脈。
接收終端亮起。
數字在跳。
心率在降。
室速波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恢復規律的竇性心律。
早搏的頻率從每分鐘二十幾次,降到了個位數。
老主任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臂發軟,整個人跌坐在林彥旁邊。
他行了三十年醫,第一次見到這種事。
交感神經在極度亢奮的頂點,不是崩潰,而是被一聲嘶吼強行擊穿了閾值。
就像過載的電路在燒斷保險絲之前,被一次劇烈的放電瞬間泄了壓。
積壓在林彥胸腔里那股能殺死他的情緒洪流,對小劉的愧疚,對死亡的憤怒,對無力回天的絕望,全部在那一聲「給我跳」里傾瀉乾淨。
毒排了。
命保住了。
大廳里沒人說話。
兩百多號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盯著推床旁邊那個渾身浴血、癱坐在地上的身影。
無影燈的強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乾涸的血漿、未乾的汗水,以及一雙終於空下來的眼睛。
空了。
陳羽的暴戾走了,小劉的死亡走了。
連周凜那股熬穿大夜的瘋狂,都退了潮。
只剩一個疲憊到了極點的人,靠著推床的輪子,安靜地呼吸。
胸口掛著的那把聽診器。
橡膠管上的血痂被新濺的血漿覆蓋,暗紅疊暗紅,分不清哪一層是誰的。
林彥低頭看了一眼那把聽診器。
五秒。
他緩緩扯下雙手上沾滿血漿的無菌手套。
膠皮粘著液體,發出黏膩的剝離聲。
手套團成一團,丟進身旁歪倒的黃色垃圾桶里。
他抬起頭。
視線越過圍上來的劇組人員,越過蹲在地上的老主任,直接落在六米外的導演身上。
「給我一盒真的、冷透的盒飯。」
林彥的嗓子啞到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他靠著輪子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拍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