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警官的手指壓在照片上，抬頭看向林彥：「林彥同志，兇手的下一次作案指向京市一院急診。我建議你立刻停止拍攝，接受警方全天候保護。」
林彥的目光從「凌晨四點二十七分」那行血字上移開。
他伸手摘下牆上的滬市現場航拍圖，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不是在給我下戰書。」林彥把白手套摘下，「他在向我展示他的『手術台』。他要看的不是我躲進安全屋。」
林彥拿起那把沾著血痂的聽診器，重新掛回脖子。
「他要看我繼續救人。」
導演站在門外，聽完了全程。
他咬了咬牙，一把推開門。
「改通告！」導演衝著副導演吼，「棚內戲全撤！去京市一院急診科協拍實景！機器全帶上！」
裴警官眉頭擰緊：「這太冒險。」
「不冒險，他怎麼會露尾巴。」林彥拉開椅子，往外走，「機子不停，我就是最好的誘餌。」
凌晨兩點，京市一院急診科。
雨下得極大。
救護車的紅藍警燈在積水裡拉出扭曲的色帶。
消毒水味、雨腥味，混著擔架車推過留下的血腥氣，形成了一片壓迫感極強的氣味場。
《心跳邊界》劇組的攝影軌道鋪在分診台側後方。
便衣警察換上了保潔服和家屬便裝，散布在大廳各個死角。
林彥穿著白大褂，站在分診台後。
只要站在這裡，他就是那把剛在血水裡淬過的手術刀。
「各部門，長鏡頭準備。」導演的聲音通過微型耳機傳入林彥耳中。
「Action！」
急診大廳的玻璃門被猛地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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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輛推床並排沖入。
「連環車禍！後排乘客沒系安全帶！」急救員渾身濕透，大吼著交接。
大廳瞬間沸騰。
家屬的哭喊、監護儀的報警、平車輪子的摩擦聲，全攪在一起。
林彥大步迎上去。
手裡攥著四色分診卡。
走到第一輛平車前。
傷者胸口凹陷，呼吸急促，口唇發紫。
「張力性氣胸。」林彥摸了一下頸動脈，紅卡啪地拍在床頭，「進一號搶救室，準備胸腔閉式引流。」
第二輛。
大腿開放性骨折，股動脈噴血。
「壓迫止血！黃卡！」林彥雙手按住傷者大腿根部，血水順著指縫湧出，「推去清創室，叫骨科會診！」
第三輛。
頭顱變形，腦漿混著雨水溢出。
林彥手一頓。
瞳孔散大固定，對光反射消失。
黑卡。
「拉帘子，蓋白布。」他頭也不回。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監視器後，市一院的兩名急診主治醫師看得手心冒汗。
這種在極度混亂中保持絕對理智的分診調度，沒有十年以上的臨床經驗，根本做不到。
攝影機咬著林彥的背影，一路推入搶救室。
一號搶救室。
群演躺在床上，按照劇本，這名「車禍患者」同時伴有嚴重的藥物中毒。
「洗胃！上監護！」林彥下達指令。
護士動作麻利地連接靜脈通路，掛上輸液泵。
「滴——滴——滴——」
輸液泵啟動，發出規律的運行提示音。
林彥正準備拿喉鏡進行氣管插管。
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半秒。
輸液泵的聲音不對。
正常進口C型輸液泵的步進電機運轉聲，應該是每秒兩聲短鳴。
但這台泵的聲音，尾音拖長了零點一秒。
這不是設備故障。
這是後台被強行寫入了最高權限的運行腳本，覆蓋了原有的報警閾值。
林彥沒有抬頭看四周的便衣。
他面無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病歷夾。
左手拿著筆，假裝在記錄醫囑。
筆尖在紙上飛快划動，力透紙背。
「泵號C-17，查後台。」
他把病歷夾往旁邊一推，剛好停在偽裝成規培生的便衣警官手邊。
便衣警官目光一掃，臉色驟變。
立刻按住隱藏在領口的對講麥克風。
「技術組，切斷急診C-17輸液泵的外網連接！查登錄痕跡！」
搶救繼續。
劇情推進到最高潮。
隔壁二號床的「心梗患者」突發室顫。
劇本設定：林彥進行除顫，配合藥物，成功將患者拉回生死線。
林彥跨步走到二號床前。
「充電兩百焦！」
護士遞上電極板。
林彥雙手接住。
就在他準備將電極板壓上患者胸口的一瞬間。
江逾白的犯罪直覺，在腦海中拉響了最刺耳的警報。
不對勁。
兇手不是那種只會在外圍看戲的人。
他既然把作案地點選在這裡，就一定會留下實質性的「簽名」。
林彥的視線從患者胸口移開，猛地盯住掛在床頭的靜脈輸液袋。
輸液管正在滴答作響。
他一把甩開電極板。
「停！」
全場愣住。
導演在監視器後張大了嘴。
林彥沒有管劇本。
他一把扯下那袋生理鹽水。
翻轉藥袋。
在藥袋標籤的背面，用透明膠帶死死粘著一個玻璃小瓶。
透明，兩毫升。
沒有標籤，沒有登記條碼。
一支氯化鉀空安瓿。
急診科的常識：高濃度氯化鉀靜脈推注，會瞬間引發心臟驟停。在搶救混亂中，這支混入管路的藥液，能製造一場極其完美的「醫療意外死亡」。
搶救室內的空氣瞬間冰封。
幾名便衣警官直接拔出了配槍。
「封鎖藥房！查所有輸液管路！」裴警官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炸開。
林彥捏著那支空安瓿。
他沒有往四下看尋找可疑人員。
他緩緩抬起頭。
搶救室天花板的角落，一個半球形的監控探頭正在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林彥盯著那個探頭。
眼底的溫度降到了絕對零度。
那是江逾白打量獵物時的眼神。
「他沒來。」
林彥把那支氯化鉀安瓿扔進醫療廢物桶。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他在看直播。」
兇手根本不在現場。
他擁有醫療系統的底層權限。
他能遠程修改輸液泵參數，能操控監控，甚至能買通內部人員或者利用漏洞，把致命的藥物混進搶救車。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模仿犯。
這是一個精通醫療體系、隱藏在數字代碼背後的高智商連環殺手。
醫院四樓，信息科機房。
特警踹開大門。
伺服器指示燈瘋狂閃爍。
黑暗中，一排排綠色代碼在屏幕上如瀑布般滾動。
和樓下搶救室里那條綠色的心電波形，形成了極度冷酷的對照。
技術組長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
「找到了！他通過醫院內部網關搭了跳板機，正在反向窺探急診室監控！」
「切斷他！」裴警官衝進來大吼。
「不能切！切斷就追蹤不到物理IP了！」技術組長滿頭大汗，「我在抓他的帳戶反向溯源！」
屏幕上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兩秒後。
進度條走滿。
彈出一個黑底白字的登錄帳戶信息。
技術組長盯著那個名字，眼睛猛地睜大，倒吸了一口冷氣。
裴警官一把推開他，湊到屏幕前。
帳戶名：許知行。
權限級別：法醫中心高級助理。
裴警官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猛地轉頭，看向桌上那疊十年前的碎屍案卷宗。
「不可能……」裴警官聲音發顫。
十年前，京城連環碎屍案的專案組裡，確實有一個叫許知行的法醫助理。
但就在最後一次案情分析會的前夜，許知行的車在跨海大橋上失控墜海。
連人帶車，屍骨無存。
卷宗的最後一頁，清清楚楚地蓋著「死亡銷戶」的紅印章。
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正在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