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是個三線的海邊小城。
林彥坐了四個小時高鐵,又轉了一個小時大巴。
大巴在舊長途站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站前廣場上停了一排藍色三輪車。
司機蹲在路燈底下刷手機。
空氣里有一股混著柴油、海藻和魚腥的味道。
宋雲潔拎著行李箱跟在後面,鼻子皺了兩下。
「這味兒……」
「習慣就好。」
蘇鐵提前聯繫了港城市局刑偵大隊的負責人,一個叫鄭鵬的中年漢子,四十出頭,腦門鋥亮。
鄭鵬開了輛舊桑塔納來接人。
車門拉開,后座上鋪了一張報紙。
「別嫌車髒。天天跑碼頭,洗了也白搭。」鄭鵬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里打量林彥。
「蘇導跟我說了,讓你來看看我們怎麼幹活。」
「嗯。」
「你之前蹲過掃黑辦?」
「蹲過三天。」
鄭鵬哼了一聲。
「掃黑辦是坐辦公室翻本子的。我們是跑碼頭蹲船艙的。不太一樣。」
林彥靠在后座上,窗戶搖下來一道縫,鹹濕的風灌進來。
「那就讓我看看不一樣的。」
第一天。
凌晨四點半。
林彥被鬧鐘吵醒。
漁港碼頭在城市東側,離他住的招待所三公里。
鄭鵬的車停在樓下,引擎沒熄。
上了車,鄭鵬遞過來一件舊棉襖。
「碼頭上冷,穿這個。」
棉襖上有股子說不清的味道。魚腥、汗味、柴油味攪在一起。
林彥套上了。
到碼頭的時候天還黑著。
近海的漁船已經開始卸貨。馬達聲、吊臂的液壓聲、魚筐砸到地面的悶響,混成一團。
鄭鵬帶著林彥從東碼頭一直走到西側的冷庫區。
一路上跟碼頭的工人、搬運工、魚販子打招呼。
「老鄭啊,又來查什麼?」一個穿著橡膠圍裙的大姐沖他嚷。
「沒查,帶了個朋友來開眼。」
「你那朋友長得可真白淨。」大姐上下打量了林彥一眼,「別是來賣保險的吧?」
林彥笑了一下。
「來學扛冰塊的。」
大姐呲了一嘴黃牙。
冷庫區是整個碼頭的核心。
遠洋漁船卸下來的魚蝦,先在冷庫里過一遍冰,然後按品類分揀,裝車發往各地。
冰塊是從製冰車間切出來的,每塊大概三十斤。
工人們用鐵鉤勾住冰塊往車上扔,手法又快又狠。
林彥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地上的一塊碎冰。
「工人搬冰塊的時候,鐵鉤勾在哪個位置?」
鄭鵬低頭看他。
「你關心這個?」
「姜辰在碼頭長大的。他小時候肯定幹過這種活。」
鄭鵬盯著他看了三秒。
「勾在上沿偏右的位置。」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左手壓住頂面,右手鐵鉤往上一翹,冰塊順著手臂翻上肩膀。」
「能試試嗎?」
「你要扛冰塊?」
「不試怎麼長在身上?」
鄭鵬叫來旁邊一個搬運工老劉。
老劉五十多了,手臂粗得像林彥的大腿。
「教教他。」
老劉上下瞅了一遍林彥。
「這胳膊細的,行嗎?」
「試試。」
老劉拿了把鐵鉤遞給林彥。教他怎麼站,重心放在哪條腿上,鐵鉤下去的角度怎麼控制。
林彥第一次試。
鐵鉤插進冰塊,往上翻——
冰塊從肩膀上滑了下去,砸在地上碎成三塊。
碎冰濺了他一褲腿。
「力道不均。」老劉往地上吐了口痰,「別用死力,借腰勁。」
第二次。
冰塊翻上肩膀了,但沒站穩,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跟頭。
第三次。
穩了。
冰塊壓在右肩上,三十斤的重量往下墜。肩膀和脖子之間的肌肉全繃著。
「走兩步。」
林彥扛著冰塊走了五米。放在推車上的時候,手指凍得通紅,微微發抖。
老劉的嘴裡煙沒拿掉,但眼睛變了,多了一點東西。
「學得挺快。」
「再來一回。」
扛了六趟。
第七趟的時候林彥的右手虎口裂了口子,血絲順著鐵鉤把手滲下來。
他甩了甩手,拿旁邊的破布裹了兩圈。
「好了。」
宋雲潔站在冷庫門口,手揣在兜里,臉被海風吹得通紅。
「你非得把自己搞傷了才罷休是吧?」
「不是為了搞傷。」林彥拿起筆記本,在上面畫了個簡筆畫——鐵鉤插入冰塊的角度和肩膀的借力方向。
「姜辰十四歲就在碼頭干零工,他的右肩應該比左肩寬半厘米。」
宋雲潔沒吭聲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林彥跟著鄭鵬跑了兩趟外勤。
第一趟是去碼頭附近的水產批發市場做摸底調查。
不是查案子。
是讓林彥看看這個市場的生態——誰在買,誰在賣,誰在中間抽成,誰在地下放貸。
水產市場凌晨兩點就開張。
魚販子們穿著橡膠靴子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嘴裡叼著煙,手裡拎著電子秤。
討價還價的聲音跟吵架差不多。
林彥蹲在一個魚攤旁邊,看了兩個小時的交易。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每個魚販子在過秤的時候,左手都會下意識地在秤的底部碰一下。
「看到了?」鄭鵬蹲在旁邊。
「缺斤少兩?」
「不全是。」鄭鵬壓低聲音,「有些是在秤的底部裝了磁鐵。這種手法我們查了多少年,禁不了。因為管秤的人,跟管市場的人,是同一撥。」
林彥在筆記本上記下:「左手碰秤底——習慣性動作——市場利益鏈的最底層接觸點。」
鄭鵬歪頭看了一眼他記的東西,把嘴裡的菸頭掐了。
「你記這種事幹嘛?」
「姜辰如果在這個市場蹲過點,他一定注意過這個動作。」
「然後呢?」
「然後他在劇里過秤的時候,左手也會碰一下——不是在作弊,是在檢查。但那個動作的形態跟魚販子一模一樣。因為他看了太多遍了,身體會自己複製。」
鄭鵬盯著林彥。
跟當年濱城掃黑辦的老周看他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這人,是不是換了腦子?」
第三天的晚上,鄭鵬請林彥在碼頭附近的小排檔吃了一頓飯。
海鮮大排檔,露天的,海風吹著塑料桌布嘩嘩響。
桌上擺了一盤蒜蓉扇貝,一盤鹽焗蝦,一碗海蠣粥。
啤酒是本地產的,瓶子上印著碼頭的輪廓。
「說實話,蘇導跟我說要來個演員體驗生活的時候,我挺煩的。」鄭鵬灌了一口啤酒。
「理解。」
「來了之後發現,你跟別人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鄭鵬把蝦殼剝了丟在桌上。
「上一回來了個演員,穿了雙白運動鞋到碼頭,走了一圈嫌地上髒,全程踮著腳。」
林彥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被魚水和碎冰泡過的運動鞋。
鞋幫上沾著魚鱗。
「你不一樣。」鄭鵬繼續剝蝦,「你不是來看我們的。你是來做我們的。」
吃完飯回招待所的路上,林彥走在海堤邊。
月光打在海面上,漁船的馬萊燈遠遠近近地亮著。
他掏出手機給蘇鐵發了條微信。
「姜辰在家裡煮麵的時候,應該用左手拿鍋鏟。不是左撇子,是右肩長年扛重物導致的習慣性偏移,需要讓右肩休息,做飯的時候下意識換手。」
蘇鐵沒有秒回。
五分鐘後回了一句:「你怎麼琢磨出來的?」
「扛了七趟冰塊。」
又過了三分鐘,蘇鐵回了三個字。
「可以了。」
林彥收起手機,往招待所走。
海風從背後吹過來。
運動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