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振國是第二周進組的。
他從京市飛過來,帶了一個助理,拎了一個行李箱。
到碼頭的時候,劇組正在拍姜辰蹲守漁船的夜戲。
馬振國站在監視器旁邊看了半個小時。
沒說話。
看完之後,他找到蘇鐵。
「明天我跟他對戲?」
「對。審訊室那場,十二號棚。」
馬振國「嗯」了一聲,回了賓館。
當晚,林彥在走廊里碰到他。
馬振國穿了件灰色羊絨衫,手裡端著泡了枸杞的保溫杯。
六十歲的人了,頭髮還很密,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面相儒雅,看著像退休的大學教授。
「馬老師。」林彥打了個招呼。
馬振國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林彥一下。
「你從碼頭回來的?」
「剛收工。」
「身上還有魚腥味。」
「來不及洗。」
馬振國笑了一聲。
「明天審訊室那場,你走一下戲路?先對一遍詞?」
「不用對。」林彥從兜里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到時候你按你的來。」
馬振國端著保溫杯,杯蓋「咔」一聲擰上。
「年輕人。」
「嗯?」
「你不怕我把你吃了?」
林彥回頭看他。
「我就等您這句話呢。」
第二天。
十二號棚。
這是在港城一個廢棄的舊辦公樓里搭的審訊室內景。
桌子是從港城市局借來的真傢伙,鐵皮面,四個角磨得鋥亮。
兩把鐵椅子面對面。
手銬、記錄儀、簽字筆,全套。
蘇鐵的機位安排跟方遠行不同。
他不用一鏡到底。
A機正面拍林彥。B機正面拍馬振國。C機側面收全景。
三台機器同時轉。
「不切。三台一起走。後期再選角度。」蘇鐵對攝影組交代。
林彥和馬振國分別從兩側進場。
馬振國穿了一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銬——沒銬。
劇本里的設定:孫兆國第一次被傳喚時,還沒有被採取強制措施。他以「配合調查」的身份到場。所以沒有手銬。
這就意味著——對面這個人隨時可以站起來走掉。
林彥穿著姜辰的工裝外套,袖口往上卷了兩道。
桌面上擺了一份文件夾。
兩個人隔著桌子坐下。
場記打板。
「Action。」
五秒。
兩個人對坐著,誰也沒說話。
林彥的手擱在文件夾上,拇指在封面的邊緣來回蹭。
馬振國坐得很直,兩手交叉放在桌上。
保溫杯擱在右手邊。
是他自己從化妝間帶進來的。
劇本里沒寫保溫杯。
是馬振國自己加的。
第一句話是馬振國先開的口。
「姜警官是吧?」他的聲音很和氣,帶著點長輩跟晚輩說話的誠懇。
「姜辰。」
「姜辰同志。」馬振國點了點頭,「叫我過來的人說,有幾個情況需要了解?」
「嗯。」
「什麼情況?」
林彥翻開文件夾。
「遠海12號漁船,今年三月到八月,六次出遠海。按照漁業管理規定,每次出海都要在海事部門報備。但12號船的六次報備記錄里,有三次的航線偏移了報備航線超過120海里。」
馬振國的表情沒變。
「遠洋漁業的航線受洋流和魚群影響,臨時修改航線是常事。」
「常事。」林彥重複了一遍,「那我換個常事問問您。」
他翻到文件夾的第三頁。
「12號船的三次偏航,終點都在同一個海域——東經123°48′,北緯31°15′。這個坐標點上沒有漁場,沒有錨地,沒有任何作業價值。但每次到了這個坐標,12號船都會停留四到六個小時。」
林彥合上文件夾。
「孫總,您的漁船去那個地方幹什麼?」
馬振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枸杞水。
喝完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鐵桌上磕了一下,聲音很輕。
「小姜同志。」他的語氣變了,還是和氣,但多了點東西。「我經營遠洋漁業二十三年。港城百分之四十的漁民靠我的公司吃飯。我的納稅記錄、社會貢獻報告、區里給的榮譽證書——你需要我列一下清單嗎?」
「不需要。」
「那你問我漁船去哪裡幹什麼,這個問題——」馬振國笑了一下,「有點大了。」
林彥在椅子上往前挪了一寸。
「孫總,這個問題確實大。大到我單獨開了一個專項調查。」
他從文件夾底下抽出一張照片,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過今天我不問大問題。我就問一個小的。」
他把照片翻過來推到馬振國面前。
照片上是一雙橡膠手套。
黃色的,工業用那種。
手套的右手食指位置,有一處磨損。
林彥沒解釋照片的含義。
他就讓照片擺在那裡。
然後他靠回椅背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
什麼都不說了。
這是蘇鐵在劇本里寫的一個「留白」——姜辰用沉默向孫兆國施壓。不是逼問,是等待。等對方先開口去解釋一張自己本不該關心的照片。
馬振國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
三秒。五秒。八秒。
監視器前,蘇鐵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兩下。
馬振國的右手動了。
他去端保溫杯。
但這次端起來的動作比剛才多了一個微小的變化——杯子在離開桌面的時候,杯底蹭了一下鐵皮台面,發出一聲「吱」的摩擦聲。
蘇鐵的呼吸都停了。
那個聲音不是失誤。
馬振國用一個杯底摩擦桌面的聲音,表達了孫兆國內心的第一道裂縫。
「這張照片跟我有什麼關係?」馬振國開口,聲音還是穩的,但氣息的斷點變了——剛才的斷點在句號前面,現在的斷點在動詞上。
「跟您有什麼關係,得您自己說。」林彥沒動。
又是沉默。
十二秒的沉默讓整個棚里的空氣都凝住了。
馬振國把保溫杯往前推了兩厘米。
「我不認識這副手套。」
「我也沒說您認識。」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鐵桌撞在一起。
馬振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極細微的,但C機拍到了。
他把保溫杯又推了一下。
這次推得稍微用力了。
杯子碰到了桌面中央的文件夾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保溫杯倒了。
杯蓋沒擰緊,枸杞水灑了半張桌子。
黃色的液體漫過鐵皮台面,浸濕了那張照片的邊緣。
馬振國沒去扶杯子。
他的兩隻手擱在桌上,紋絲不動。
但他的下頜骨繃了一下。
很快鬆開了。
「姜辰同志。」馬振國的聲音恢復了平穩。「我這杯子,手滑了。」
「沒關係。」林彥伸手把保溫杯扶起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劇本里沒有的動作。
他拿起那張被枸杞水泡了半邊的照片,捏著角,小心翼翼地甩了甩水。
「照片沒事。」他把照片夾回文件夾里。
「下次再請您過來的時候,我換一張乾的。」
馬振國盯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最後三秒。
「卡。」
蘇鐵從椅子後面站起來。
兩條腿有點發軟。
整場戲六分鐘。
沒有拍桌子。沒有吼叫。沒有任何激烈的肢體動作。
但棚里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剛才坐在一個正在升溫的壓力鍋旁邊。
馬振國站起來,拿了條毛巾擦手上的枸杞水。
他看了看林彥。
林彥已經在跟副導演確認下一場的走位了,背對著他。
馬振國拿毛巾擦了擦保溫杯,對旁邊的助理輕聲說了一句。
「加場。」
助理愣了一下。
「什麼?」
「跟蘇導說,孫兆國第四集的兩場過場戲太薄了。給我加兩頁詞。」
助理更愣了。
馬振國接戲從來只刪詞,不加詞。
這是他三十年的規矩。
「馬老師,您確定——」
「確定。」
馬振國擰上保溫杯蓋子,笑了一聲。
「不加詞撐不住。這小子壓力太大了,我得給自己多留點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