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守望者》正式開拍。
第一場戲,是焦一冰二十歲時,第一次登上風眼島。
化妝師給林彥化了兩個小時的妝,試圖讓他看起來更年輕,更稚嫩。
但當林彥穿著一身嶄新的工裝,背著行李,從船上跳上碼頭時,李援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搖了搖頭。
「不對。」
「哪裡不對?」副導演問。
「眼神。」李援指著屏幕上林彥的臉,「他的眼睛裡,已經有了四十年的風霜,藏不住了。」
全組停工。
李援把林彥叫到一邊。
「小林,你現在能給我四十歲的焦一冰,五十歲的焦一冰,甚至七十歲的焦一冰。」
「但我現在,需要你給我二十歲的焦一冰。」
「你還能找回他嗎?」
林彥沉默了。
他在島上這三個月,已經把自己變成了那個沉默、孤寂、被時間磨礪過的老人。
讓他再變回那個對未來充滿幻想的年輕人,太難了。
那天,林彥一個人在海邊坐了一下午。
他看著潮水漲起,又退去。
晚上,他回到燈塔。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從一樓的儲藏室,一直走到五樓的燈室。
他用手撫摸著冰冷的牆壁,旋轉的樓梯,和那面巨大的鏡片。
他試圖找回第一次觸摸它們時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當他再次出現在鏡頭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還是那張臉,但眼神變了。
那雙眼睛裡,四十年的風霜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奇、一絲不安、和對未來的一點點渺茫的憧憬。
他看那座燈塔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相伴多年的老友。
而是在看一個即將要困住他一生的、巨大而沉默的陌生怪物。
監視器後面,李援導演摘下老花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開拍。」
拍攝過程異常順利,也異常艱苦。
為了拍出一年四季的變化,劇組在島上待了整整一年。
他們拍了夏天的颱風,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飄雪,和春天礁石上第一朵盛開的野花。
林彥的體重,隨著角色的年齡增長,忽胖忽瘦。
演二十歲的焦一冰時,他增重了十斤,讓自己看起來更結實。
演七十歲的焦一冰時,他又在兩個月內減掉了三十斤,瘦到脫相。
他臉上的皺紋,脖子上的老年斑,都不是化妝畫出來的。
是他在海邊,頂著烈日和海風,一天一天曬出來的。
最後一場戲,是拍七十歲的焦一冰,在燈塔上孤獨地死去。
那是一個黃昏。
林彥躺在燈塔頂層冰冷的地板上。
攝影機俯拍著他。
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他伸出乾枯的手,想要去觸摸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手在半空中停住,然後無力地垂下。
「卡。」
李援導演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在片場響起。
這是他在這部電影裡,說的最後一個「卡」。
全組的工作人員,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們看著躺在地上的林彥,看著監視器里那個安詳地閉上眼睛的老人。
分不清哪個是演員,哪個是角色。
那天晚上,劇組在島上舉行了殺青宴。
李援導演坐著輪椅,被人推到林彥面前。
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說話需要湊到耳邊才能聽清。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子,遞給林彥。
「這是什麼?」
「那隻海鷗的標本。」李援笑了笑,「劇本里那隻,我養了它二十年。」
林彥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隻栩栩如生的海鷗標本。
「送給你,謝謝你,讓焦一冰活了過來。」
電影殺青後,林彥沒有立刻離開風眼島。
他在島上又多待了一個星期。
他把燈塔從裡到外,又打掃了一遍。
把那十二本航海日誌,整整齊齊地放回了桌上。
離開的那天,是個晴天。
船在海面上漸行漸遠。
林彥回頭看。
那座矗立在孤島上的白色燈塔,在陽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
他知道,他的一部分,永遠地留在了那裡。
一年後。
《守望者》在威尼斯電影節全球首映。
首映當晚,全場觀眾在電影結束後,起立鼓掌,長達十五分鐘。
林彥沒有去現場。
他正在蘇鐵的《暗潮》第二季的片場,拍一場在泥地里追逐的戲。
宋雲潔在片場邊上,舉著手機,給他看威尼斯傳回來的照片。
照片上,李援導演坐著輪椅,被陳屹峰推上舞台,從評委會主席手中,接過了金獅獎的獎盃。
「李導說,這個獎,是替你領的。」
林彥從泥地里爬起來,滿身是泥。
他接過宋雲潔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
「挺好。」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坐著輪椅,卻笑得像個孩子的老人。
三個月後,李援導演在家中安詳去世。
他去世的第二天,《守望者》在國內公映。
沒有大規模的宣傳,沒有鋪天蓋地的營銷。
但電影院裡,座無虛席。
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燈塔頂上那束旋轉的光。
光束劃破黑暗,照亮了無邊的海面。
畫面漸黑。
一行白字浮現。
「謹以此片,獻給所有在黑暗中,為我們點亮一束光的人。」
四合院裡,石榴樹下。
林彥泡了一壺茶。
宋雲潔、陳屹峰、方遠行、蘇鐵,圍坐一圈。
「下一步什麼打算?」方遠行問。
「蘇導的《暗潮2》還沒拍完呢。」
「拍完之後呢?」
林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道。」
「可能會再去演個話劇,也可能會去哪個山溝里,找個快失傳的手藝人,跟他學門手藝。」
「也可能,就在這個院子裡,什麼也不干,待上一年。」
他放下茶杯,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樹上已經結出了新的花苞。
「我只是一個演員。」
「我的工作,是去借別人的眼睛,看一看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這麼大,我想多看幾眼。」
陽光透過石榴樹的葉子,灑在他的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故事,好像結束了。
又好像,才剛剛開始。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