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玻璃塔里的女人
2009年9月29日。凌晨03:45。
上海,陸家嘴,湯臣一品。
這座城市最昂貴的景觀就在腳下。
四十三層的高空,聽不到地面的喧囂,甚至聽不到風聲。
只有死寂。
蘇清越穿著那件真絲睡袍,赤著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並沒有開燈。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城市光,能看到她手裡握著一隻威士忌杯。杯子裡的冰塊已經化了一半,她沒喝,只是用指尖感受著那股沁入骨髓的涼意。
茶几上,散落著幾份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紅杉中國風控委員會剛剛發來的加急郵件列印件—《關於極光科技B輪融資後的風險評估與退出預案》。
在那份文件的第一頁,用紅筆醒目地批註著一行字:「建議啟動回購條款,施壓管理層接受騰訊併購,儘早止損。」
「止損————」
蘇清越低聲念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她舉起杯子,將被冰水稀釋的烈酒一飲而盡。
在外界眼裡,她是紅杉中國最年輕的合伙人,是投資圈的「冰山女王」,是無數創業者想見一面都難的財神爺。
但只有在這個凌晨三點的無人時刻,她才敢承認,自己其實也是個囚徒。
她想起了三年前,在華爾街的高盛。
那時候她剛入行,每天工作18個小時,寫的分析報告比誰都精準。
但在那個白人男性主導的圓桌會議上,當她想要發表對次貸危機的看法時,那個禿頂的MD(董事總經理)卻笑著打斷了她:「嘿,蘇,別那麼嚴肅。你今天的口紅顏色不錯,能幫我去倒杯咖啡嗎?」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金錢堆砌的世界裡,無論她多努力,在那些掌控規則的老男人眼裡,她永遠只是一個漂亮的裝飾品。
一個用來裝點門面、用來在晚宴上作為談資的花瓶。
所以她回國了。
她以為換個環境會好一點。
但現實是,紅杉中國的合伙人會議上,當她力排眾議要投移動網際網路,要投那個看起來像個騙子的江徹時,那些資歷深厚的合伙人們,看她的眼神依然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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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蘇清越把空酒杯重重地頓在窗台上。
她轉身,赤腳踩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走到那堆文件前。
她拿起那份建議「投降」的報告,就像是拿起了那些人對她的羞辱。
她為什麼選江徹?
真的只是因為極光手機做得好嗎?
是,但不僅僅是。
更是因為她在那個滿身煙味、在路邊攤吃餛飩的男人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被壓抑的自己。
江徹是個異類。
他沒有背景,不守規矩,敢拿著鐵錘砸爛那個虛偽的行業規則,敢指著騰訊的鼻子說「我不當狗」。
他在泥坑裡打滾,滿身污泥,卻活得比誰都像個人。
那是蘇清越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她被困在這個精緻的玻璃塔里太久了,穿著高定套裝,說著得體的場面話,活得像個精密的標本。
江徹,是她在這個虛偽世界裡,唯一投下的賭注。
也是她手裡唯一的錘子。
如果連她也妥協了,連她也逼著江徹去跪舔騰訊。
那就等於承認那些老男人是對的。
那就等於承認這個世界只屬於權力和規則,不屬於野心和尊嚴。
「嗡—"
放在沙發上的黑莓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
沒有名字,只有一串熟悉的號碼。
【如果不方便說話就算了。我只想告訴你,只要我還在,極光就不會倒。—江徹】
這是江徹在拒絕了騰訊、遭遇了第一輪限流打擊後,給她發的第一條消息。
沒有求助,沒有賣慘。
只有帶著血腥味的硬氣。
蘇清越看著那條簡訊,看著看著,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在這個利益交換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圈子裡,這種硬氣,太奢侈了。
「傻子。」
她輕聲罵了一句。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只回了兩個字:
【收到。】
她放下手機,走進浴室。
鏡子裡,那張卸了妝的臉略顯蒼白,眼底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她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拍打著臉頰。
水珠順著臉龐滑落。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神里的迷茫一點點褪去。
她不能讓江徹死。
保住江徹,就是保住她自己最後的「道」。
明天上午十點,是紅杉的合伙人例會。
她知道,那將是一場針對她的審判。
那些保守派的合伙人會拿著騰訊的威脅論,拿著極光近期下滑的數據,逼她認錯,逼她簽字,逼她親手扼殺這個不聽話的獨角獸。
「那就來吧。」
蘇清越對著鏡子,慢慢地塗上了那支最鮮艷的、曾被華爾街那個MD調侃過的正紅色口紅。
那是戰鬥的顏色。
她走出浴室,拉開了更衣室的門。
那一排排昂貴的戰袍在燈光下靜默著。
她挑了一件剪裁最鋒利、氣場最強的黑色西裝,還有那雙跟高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
窗外,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陸家嘴的摩天大樓們,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俯瞰著這隻即將衝出籠子的金絲雀。
蘇清越站在窗前,看著那輪即將噴薄而出的朝陽。
她知道,江徹正在深圳的泥潭裡殊死搏鬥。
「你只管在前面沖。」
她對自己說,也是對那個遠方的男人說。
「背後的子彈,我來擋。」
天亮了。
玻璃塔里的女人,拿起了她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