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極限趕工
深圳寶安，精密模具廠，T2調試車間。
冬夜的深圳下起了冷雨，雨水打在鐵皮廠房的頂棚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噪音，混合著車間裡銑床空轉的尖嘯聲，讓人腦仁生疼。
車間裡沒有暖氣，只有幾台注塑機散發著熱浪，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塑料味和切削液的腥氣。
江徹坐在一張滿是油污的工作檯前。
他的左手拿著一個冰袋，敷在右手的虎口和大拇指上。
那根大拇指已經腫得像根胡蘿蔔，指腹上的皮被磨得發亮，甚至透著一種充血的紫紅色。
「第482次。」
江徹吐掉嘴裡的煙屁股，把冰袋扔在一邊，聲音沙啞。
「把那批220克力的微動開關拿來。」
「徹哥，歇會兒吧。」
旁邊的老廖手裡端著一盒泡好的方便麵，看著江徹那隻顫抖的手，眼眶有點紅。
「你的手都腫成那樣了，神經都麻木了，還能試出個屁的手感啊？差不多行了，200
克力和220克力，用戶那粗手大腳的，哪能分得清？」
「分得清。」
江徹沒有接泡麵，而是抓起桌上的一把彈簧片。
「老廖，你記得我說過的場景嗎？」
江徹忍著指關節的劇痛，再次按下一顆開關。
咔噠。
聲音很脆，但在江徹聽來，還是有點肉。
「冬天，把手插在兜里。」
江徹閉上眼睛，模擬著那個動作。
「如果是200克，太軟。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大腿，或者走路晃蕩了一下，語音就發出去了。用戶會聽到「滋滋」的摩擦聲，那是誤觸。」
「如果是250克，太硬。按久了大拇指會酸，那是受罪。」
「我們要找的，是那個臨界點。」
江徹猛地睜開眼，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
「那種————既有確認感，又不費力的完美區間。」
「只有在這個區間裡，用戶才會愛上按下它的感覺。」
「才會像捏氣泡膜一樣，上癮。」
老廖嘆了口氣。
他知道勸不住。
這個瘋子，為了這顆按鍵，已經在這個破廠房裡住了三天三夜了。
原本定好的量產計劃全部推翻，幾百萬的模具被拉去修模房重新電火花加工。整個工廠的工程師都被折騰得欲仙欲死。
「行，220的是吧？等著。」
老廖放下泡麵，轉身鑽進零件堆里，翻出一個標著「試樣—C」的盒子。
凌晨05：00。
雨停了。
車間裡安靜了一些，工人們大多找地方眯著了，只有江徹這邊的一盞檯燈還亮著。
江徹拿著第500個樣品。
這是經過老廖手工打磨、調整了鍵程和回彈力度後的最終版本。
他把那顆橙色的按鍵，裝進金屬中框裡。
沒有看，而是把手伸進衛衣的口袋裡，隔著布料，去尋找那個凸起。
指尖觸碰到了。
表面做了粗糙的蝕刻紋理，像是砂紙，又像是槍柄上的防滑紋。
這種粗糙感在光滑的金屬機身上顯得格格不入，卻給手指一種極強的定位感。
「就在這。」
江徹在心裡默念。
大拇指發力。
下壓。
阻力在指尖聚集，然後瞬間釋放。
咔噠。
一聲清脆、乾脆、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響聲。
伴隨著指尖傳來的一種極為清晰的段落感。
江徹的手指在那個按鍵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鬆開。
回彈迅速有力，緊緊貼合著手指。
「呼————」
江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看著那台半成品。
雖然手還在疼，但他笑了。
「就是這個。」
江徹把手機遞給正在打盹的老廖。
「醒醒，老廖。你可以去睡覺了。」
老廖猛地驚醒，接過手機，下意識地按了幾下。
咔噠、咔噠。
作為一個老硬體人，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手感————」
老廖吧唧了一下嘴，「有點像Zippo打火機開蓋的那一下。脆，真特麼脆！」
「顏色呢？」江徹問。
「用的進口雙色注塑工藝。」
老廖指著那抹亮眼的橙色。
「這是極光橙」。哪怕磨掉了表層，裡面還是橙色。只要手機沒爛，這個鍵就永遠這麼亮。」
江徹看著那個按鍵。
在銀白色的機身上，這顆橙色的按鍵像是一團火苗，突兀，卻充滿生命力。
它破壞了機身的整體美感。
但這正是江徹想要的。
它是一種宣言。
一種告訴所有人的宣言：這台手機，是為了「說話」而生的。
「定版。」
江徹站起身，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那是低血糖和極度疲勞的信號。
他撐住了桌子，沒讓自己倒下。
「老廖，通知富士康。」
「全線開動。」
「我要在發布會之前，備足二十萬台貨。」
「二十萬台？」老廖嚇了一跳，「徹哥，這可是改了模具的新機，萬一用戶不喜歡這個凸出來的疙瘩————」
「他們會喜歡的。」
江徹拿起那台樣機，最後一次按下了那個鍵。
咔噠。
「因為在這個孤獨的城市裡。」
江徹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這顆按鍵，是連接另一個人的快進鍵。」
「走吧。」
江徹披上那件沾滿了機油味的風衣。
「回去洗個澡。把自己收拾乾淨。」
「過幾天，我們要帶著這個「怪物」，去BJ。」
晨光熹微，江徹走出工廠大門。
他的右手大拇指依然腫痛難忍，甚至有些發紫。
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受過的，最值得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