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雲坊,名字不錯,地方卻不是什麼善地。
靈虛道人剛一進去,數道神識便落在他身上。
審視,估量,毫不掩飾。
這些神識的主人大多是築基期,察覺到靈虛道人是結丹修為後,便收斂了幾分,但窺探的意味並未完全散去。
靈虛道人是霍炎新凝聚的化身。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名遊歷的結丹初期圓滿符陣師。
回到浮雲城後,霍炎發現不僅傅家,連宋家和董家都採取了收縮策略,大幅減少各地的產業,避免被波及。
這讓他意識到,情況比預想的更不樂觀。
於是,他也立刻停止了所有一階衍道丹的銷售,只保留與陸宣的每月十枚二階上品衍道丹交易。
避免引來更多不必要的注意。
霍炎此時手上有三百六十萬靈石,凝聚一具結丹後期圓滿的化身是綽綽有餘的,還會有將近九十萬的靈石盈餘。
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花了六十三萬靈石,凝聚了眼前這個結丹初期圓滿的化身。
這個修為,在亂世中既能自保,又不至於太過扎眼。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靈石可以讓他凝聚更多化身。
聚是一坨屎,散是滿天星。
這是他對自己目前處境的判斷,絕對不能太過亮眼,否則可能會當場飲恨。
靈虛道人沒有理會那些窺探,走進坊市內一家名為聞香居的茶館。
茶館裡坐滿了散修,人人面前都擺著一杯靈茶,卻沒人真的在喝。
所有人都壓著聲音交談,眉頭緊鎖。
「彼其娘之,這落雲坊真待不下去了!進門先交十塊下品靈石的人頭稅!」
一個絡腮鬍壯漢低聲咒罵。
他對面一個瘦小修士滿臉苦澀。
「稅不止一種,我昨天賣了幾張符,坊市抽一成,青木宗的巡查隊又來抽一成,叫護安稅。」
「說得好聽是保護我們,我看他們比魔道颳得還狠!」
「小點聲!想被抓去執法堂?」
旁邊有人立刻出聲提醒。
「前幾天就有人抱怨,被巡查隊帶走,說他心向魔道,直接扔去前線當誘餌了。」
這話一出,茶館裡頓時安靜不少,眾人臉上都浮現出畏懼之色。
靈虛道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倒了杯茶,神識散開,將所有對話都聽在耳中。
青木宗,號稱東離王朝的正道魁首。
現在打著對抗魔道的旗號,對治下的修士敲骨吸髓。
如今的行事作風,和山匪沒什麼兩樣了。
正想著,茶館門口有了動靜。
一隊身穿青木宗制式青衣的修士走了進來。
為首的青年是築基中期,下巴微抬,目光掃過全場。
「聞香居,這個月的稅該交了。」
青年走到櫃檯前,用劍鞘敲了敲桌面。
整個茶館鴉雀無聲。
掌柜是個鍊氣後期的老者,連忙捧出一個儲物袋遞過去,臉上擠出笑容。
「前輩,這是這個月的護安稅,您清點。」
青年接過,神識一掃,發出一聲鼻音,目光轉向茶館內的修士。
「諸位在落雲坊,受我青木宗庇護,才能安穩飲茶。」
「我想,諸位會很樂意資助我們的大業吧?」
眾人不敢不從,紛紛起身排隊,資助靈石。
輪到一個年輕散修,他衣衫陳舊,修為只有鍊氣中期。
面對催促,他的臉漲得通紅。
「前輩,我……我只是路過歇腳,馬上就走,身上……靈石不夠了。」
「不夠?我青木宗弟子在前線流血,你們在後方連一點資助都不肯?我看你不是拿不出,是不想拿!」築基青年眉頭一擰,不耐煩道。
「不是的,前輩,我真的……」
「不必多言!」築基青年厲聲打斷他。
「你這般不知好歹,莫不是被魔道蠱惑了心智?跟我去執法堂說清楚!」
他伸手便要來抓散修的肩膀。
茶館內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角落裡,靈虛道人端著茶杯,指尖一道無形無跡的靈力彈出。
那正要邁步的築基青年,腳下忽然一滑。
「哎喲!」
他的身體突然前傾失去平衡,雙臂在空中胡亂揮舞。
整個人都撲了出去,不偏不倚,撞翻了旁邊一桌剛上的熱茶。
滾燙的茶水連同茶壺,全都扣在了他的頭上。
茶葉掛在他臉上,茶水順著髮髻流下,狼狽至極。
茶館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息……
兩息……
「噗嗤!」
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
這一聲笑仿佛一個信號,鬨笑聲響徹整個茶館。
有人拍著桌子,有人捂著肚子,就連那幾個同行的青木宗弟子,臉都憋得通紅。
「誰!是誰在暗算我!」
築基青年從地上爬起,抹掉臉上的茶葉,憤怒地咆哮。
他的神識掃過全場,試圖找出出手的人。
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一絲靈力波動。
在他自己看來,就好像真的是腳滑摔了一跤。
可他一個築基修士,怎麼可能平地摔跤?
找不到人,又在眾目睽睽之下丟盡了臉,築基青年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狠狠瞪了那嚇傻的散修一眼,最終沒敢再動手,帶著同伴快步離開了茶館。
在他們走後,茶館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痛快!真是痛快!」
「看見那傢伙的熊樣了嗎?解氣!」
「今天這靈石,值了!」
而靈虛道人仿佛什麼都未發生,喝完手中的茶,放下幾塊靈石,起身離去。
是夜。
他正在客棧打坐,房門被輕輕敲響。
「誰?」
「道友,是在下,白天在茶館……」
門外是一個壓低了的聲音。
靈虛道人揮手打開房門,發現門外站著的正是白天那個「鍊氣期」散修。
散修一進門,便對著靈虛道人深深一揖。
「在下方平,白日裡,道友的手段能瞞過那些築基小兒,卻無法瞞過我。」
「閣下有何指教?」靈虛道人聲音平淡。
方平一臉凝重道:「道友還是儘快離開落雲坊吧,此地的管事長老周通,是個結丹修士,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日之事他定會徹查,你留在此地很危險。」
靈虛道人看著他,不為所動,心中暗道:「不該手賤的……」
方平見狀,接著道:「道友,實不相瞞,附近一些不甘被壓榨的家族,正在暗中聯絡,準備……做些什麼。」
「今晚子時,在坊市西面的廢棄丹房內,有一場集會。」
「道友若是有意,可以去看看。」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刻著雲紋的木牌,遞了過來。
「這是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