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過隙,十年,某坊市百里外。
一道黑紅的刀光,撕裂夜空。
漫天的鬼嘯聲戛然而止。
半空中,幾十隻怨魂爆成黑霧,頃刻便已潰散無痕。
董冥髮絲散亂,身上有一道從左肩延伸至小腹的傷口。
翻卷的皮肉間,更有粉色霧氣纏繞,正不斷侵蝕他的經脈。
而他的一雙眼睛則是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那對男女。
董冥想不通。
他剛從宗門辦完事,就在回程路上被這兩人截住。
對方沒說一句話,上來就是殺招。
他自問仇家不少,可記憶里,根本沒有這號人,更沒見過如此詭異的功法。
這兩人的配合毫無破綻。
男修主攻,刀法看似大開大合,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坤修策應,手段陰毒,總在他氣血翻湧,最難受的時候出手。
「兩位道友!我乃萬鬼宗長老,董冥!」
董冥強行咽下涌到喉頭的血。
「我與二位無冤無仇,何故下此殺手?若就此罷手,今日之事,我董冥可當做無事發生!」
男修沒有理他,回應他的是當面劈來的一刀。
董冥眼皮狂跳,拼命搖動手中那面布滿裂紋的萬魂幡。
幡內主魂發出一聲尖嘯,化作一個巨大的骷髏頭,撞向刀光。
然而僅僅一瞬,骷髏頭便砰然炸裂,爆散成漫天磷火殘魂。
萬魂幡上的裂紋,又多了一道。
「咯咯咯……」坤修用手掩著嘴。
「萬鬼宗的董長老?好大的名頭。」
「可惜,今日之後,世上就沒這個人了。」
董冥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對方不怕萬鬼宗。
他們就是衝著殺他來的。
為什麼?
無數張臉在他腦中閃過,這些年得罪的人被他想了一遍,還是沒有頭緒。
眼看那男修再次舉刀,董冥再也顧不上什麼長老的臉面了。
「道友!道友饒命啊!」
「我與兩位道友無冤無仇,何必趕盡殺絕!只要兩位放我一馬,你們要什麼,我給什麼!靈石!法寶!功法!我全都可以給!」
「我儲物袋裡有我全部身家,都給你們!」
坤修歪著頭,桃花眼帶著幾分玩味,看著他道:「哦?你全部的身家,買得起你這條命嗎?」
董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狂點頭。
「夠!一定夠!我……」
話沒說完。
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粉色絲線,已纏上他的腳踝。
董冥面色劇變,只感覺體內靈力一滯,無法控制身體。
不好!
他驚駭抬頭。
那柄漆黑的長刀,已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最後的念頭,還是那個問題。
這對煞星,到底是誰派來的?
噗。
一顆頭顱飛起。
就在他神魂逃出的那一瞬,便被一個黑色漩渦吸入,攪得粉碎。
緊接著那無頭的屍體,向後倒去。
「叫得那麼慘,還以為骨頭有多硬。」
蘇影撇了撇嘴,走到屍體旁,指尖輕彈,一小簇黑紅色的火焰飄落,包裹住屍身。
幾個呼吸後,一位結丹中期的魔道長老,化為了飛灰。
夜風吹過,什麼都沒留下。
謝淵收刀入鞘,走到旁邊的山壁前。
他伸出手指,魔氣在指尖匯聚,在粗糙的石面上刻畫。
一個字。
一個模糊的「古」字。
字跡成型,一股微弱卻決絕的氣息從中散出,融進風裡。
那氣息跨越了十年,與墨瘴谷那場自爆遙相呼應。
做完這一切,謝淵手掌在石壁上一抹。
字跡消失了。
只有那絲若有若無的氣息,留在了這裡。
兩人對視一眼,化作兩道流光,融入夜色。
……
浮雲城,董家。
地下密室。
董承安盤膝而坐,面前的石架上,是數十盞魂燈。
十年前,自從那個叫古沐風的散修自爆後,他心裡的那根刺就一直沒拔掉。
從那之後他做事更加謹慎,修為也從築基中期,到了築基後期。
一切好像都在變好。
那個神秘勢力的敵人,再也沒出現過。
或許,對方真的在那場自爆後,就和董家兩清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
啪!
一聲脆響。
董承安發現石架的第二排那裡,一盞屬於他六叔董冥的魂牌,碎了。
六叔……死了?
六叔是結丹中期修士,還是萬鬼宗的長老,怎麼可能會死?
他踉蹌著衝到石架前,看著那堆碎片,臉色變得慘白。
「來人!」
「去查!立刻去查!六長老出事了!動用所有暗線,查清他最後出現的位置,接觸過什麼人!」
董家的情報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三日後,一名探子跪在董承安面前匯報導。
「少……少主……」
「說!」董承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董冥長老的殞命之地找到了……在萬鬼宗的一座坊市外百里,但屍骨無存……」
「不過我們的人探聽到,現場……現場留下了一絲很詭異的神魂波動。」
「什麼波動?!」董承安雙目赤紅。
「據……據萬鬼宗前來調查的長老辨認,像是個「古」字。」
古?
古沐風?
三個字,在他腦中炸開。
董承安的手無力鬆開,向後退了兩步,癱坐在椅子上。
十年前,那個在他面前自爆的築基修士。
十年後,他結丹中期的六叔離奇死亡,現場卻留下了個古字。
巧合?
世上哪有這種巧合!
「不可能……」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會……這怎麼可能……」
……
與此同時,浮雲城四海樓九樓,靜室內。
霍炎睜開了眼。
謝淵與蘇影傳回的最後一幕,在他的識海中定格。
截殺,滅口,留痕。
乾淨利落。
他抬手,神識微動。
一旁的臥龍和鳳雛,同時抬頭。
消息已經同步。
「死得好!總算出了口惡氣!那古沐風的死,我可是記了整整十年!」鳳雛的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快意。
「公子,此舉已在董承安心中種下心魔。」臥龍分析道。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懼。讓他活在無盡的猜疑里,比一刀殺了他,更有趣。」
霍炎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
十年。
這筆帳,他沒忘。
「這,只是利息。」
「董家……我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