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站在丹霞宗山門前,最後望了一眼青竹峰的方向,深深一拜。
她駕馭穿雲舟化作一道流光,刺破雲靄。
當舟身恢復平穩後,她迎風而立,唇角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終於出來了。」
她這十年如履薄冰,為了當好「柳清言」,她藏得太久了。
如今脫離了宗門的視線,總算能鬆快片刻。
但這份輕鬆沒能持續多久。
飛舟剛飛出不到百里,柳清言的神識就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氣息。
就在她身後八里外,不遠不近地跟著。
是林默。
師兄啊師兄,嘴上說讓她獨自歷練,身體倒很誠實。
也對。
以師尊那護短的性子,怎麼可能真讓她一個寶貝徒弟孤身下山。
只是,師兄這跟蹤的本事,還差了點。
她的神識,早就是結丹水準。
此刻,林默正駕著飛舟,連師尊給的玄寂斂息佩都沒用。
大概在他看來,剛出宗門不會有危險,普通築基修士也就兩里的神識範圍。
就算她師妹神識再怎麼強大,跟在相隔八里的距離處,是綽綽有餘了。
看著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心裡正覺得好笑。
這小師妹,在宗門裡裝得那麼乖,一出來就原形畢露,看來是憋壞了。
林默的念頭剛起。
前方的穿雲舟開始加速,眨眼就甩開了數里遠。
「嘿?」
林默一愣,連忙催動靈力追了上去。
可他剛拉近一點距離,柳清言的飛舟又突然慢了下來,晃晃悠悠。
林默急忙轉向,驚出一身冷汗。
「這丫頭,搞什麼鬼?」
他心裡嘀咕,只當是師妹第一次遠行太興奮,駕馭飛舟還不熟練。
然而,接下來的半日,他才明白自己錯了。
柳清言的穿雲舟時快時慢,在雲層里劃出各種古怪的軌跡。
林默被折騰得夠嗆,只能把全部心神都用在控制飛舟上,生怕跟丟。
他不知道,前方舟頭的柳清言,正樂得不行。
她一邊操控飛舟,一邊用神識欣賞著師兄手忙腳亂的樣子。
讓你平時總拿我取樂,今天也讓你嘗嘗滋味。
她玩心大起,駕馭穿雲舟一個俯衝,貼著下方山脈的頂峰掠過,驚起林中一片飛鳥。
緊接著又猛地拔高,一頭扎進厚厚的雲海,沒了蹤影。
林默被搞得頭大,他愈發覺得,師妹就是太活潑了,等她靈力耗得差不多,自然會安分下來。
而在林默後方約莫二十里的雲層中。
一名身穿丹霞宗執事服飾的中年修士,正盤坐在一艘灰色飛舟上。
他雙目微闔,神識鎖定著前方那兩道時聚時散的氣息。
這名執事是沐曉芸的人,結丹中期修為。
他的任務只有一個,確保柳清言萬無一失。
「林默這小子,跟蹤都跟得如此狼狽。」執事察覺到林默的窘迫,眉頭微皺。
「罷了,由他去。他在明處吸引注意,我隱在暗處,更穩妥。」
他並不知道。
在他身後更遠的地方,雲霧之間,還有第三重守護。
一朵普通的白雲內部,被法術掏空。
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正閉目打坐,氣息與周圍雲氣混在一起。
這位結丹後期的長老,是宗主蕭承昀親自安排的。
蕭承昀對柳清言的重視,甚至在沐曉芸之上。
一個丹道天賦有望超越開派祖師的傳人,其安危,重於一切。
長老的神識並未外放,而是通過一枚懸浮在身前的銅鏡,觀察著前方的一切。
鏡中,三艘飛舟的動向清晰可見。
「胡鬧。」
他看到柳清言與林默的追逐,淡淡吐出兩個字。
柳清言的神識能察覺到結丹初期的林默,卻無法觸及到那兩位刻意隱匿,並保持著絕對安全距離的結丹中、後期修士。
此刻,她還沉浸在戲弄師兄的樂趣中。
她並不知道,自己這場所謂的紅塵煉心,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郊遊。
玩鬧了半日,柳清言也覺得有些乏了。
她放緩飛舟,恢復平穩。
後方的林默終於鬆了口氣。
「總算消停了。」
……
歷經兩月,京都到了。
在落在城外一片無人的林中後,柳清言換上一身尋常布裙,收起穿雲舟,並斂去所有靈力波動。
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四周是嘈雜的人聲與久違的鄉音。
她穿過幾條巷弄,在一座小院門前停下。
門上的銅鎖已經鏽成綠色,她試探著一推。
「吱呀——」
木門打開,但院內沒有晾曬的衣物,沒有柴火,沒有「爹娘」的身影。
只有長到及膝的荒草,牆角爬滿青苔,廊下掛著蛛網。
柳清言走進屋內,桌椅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灰,廚房的灶台冰冷,鍋碗倒扣在旁。
所有景象都在說明一件事。
這裡,很久沒人住了。
接著她轉身快步走出小院,往另一個方向趕去。
當她走到熟悉的街口後,原本木樓的位置,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
廢墟四周用柵欄圍著,上面貼著一張封條。
「官府查封,閒人免入」。
柳清言就這麼站著,看著那片廢墟。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出聲勸道:「姑娘,別看了,這裡晦氣,快走吧。」
「老伯,這裡……發生了什麼?」柳清言問道。
老伯嘆了口氣:「還能怎麼了?一個月前,半夜裡突然著了大火。黃粱居的掌柜、夥計,聽說一個都沒跑出來。」
「一個……都沒跑出來?」柳清言身子一軟,差點沒站穩。
「可不是嘛。」老伯壓低了聲音:「慘吶,官府抬屍首的時候,個個都燒成了黑炭,分不清誰是誰。真是造孽。」
柳清言只覺得手腳冰涼。
她強撐著身體,又向周圍幾個街坊打聽。
得到的說法完全一樣。
一個月前的深夜,黃粱居突發大火,滿門無人生還。
官府查驗後的結論是:後廚走水,意外。
她繞到廢墟後的巷子,趁四下無人,身影一閃,翻進了柵欄。
她用神識將整片廢墟籠罩。
一寸寸地掃過地面,不放過任何一粒塵埃,任何一塊碎瓦。
在探查完畢後,她來到廢墟中心的焦黑立柱旁,蹲下身,捻起一撮焦土在指尖揉搓。
土裡有靈力潰散後留下的痕跡,這股氣息已經非常淡薄,若非她的神識遠超同階,根本不可能察覺。
柳清清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臉上柔弱無助的神色已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