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空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一打破這片沉寂的,是謝世安的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咕嚕聲。
所有人都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魂魄仿佛都被眼前這一幕抽走了。
他們預想過謝長勝會贏,但無人料到,他會贏得如此徹底,手段會如此酷烈。
那可是族老,是看著他們長大的三爺爺輩分的長輩!
就這麼被一腳踹得只剩下了半口氣?
謝長勝沒有去管族人們那混雜著驚駭與敬畏的視線。
他只是垂首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謝世安,意識卻在與謝凌風交談。
「老祖宗,接下來要取他性命嗎?」
問出這句話時,謝長勝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動。
斬殺敵人,他可以面不改色。
可要手刃一個流著相同血脈的族人,即便對方剛才欲置他於死地,他的心裡仍舊橫著一道無形的障礙。
「殺?為何要殺?」
謝凌風的回應出乎他的意料,語氣裡帶著幾分教訓頑童般的無奈。
「取人性命,是這世上最缺乏巧思,也是最為愚笨的行徑。」
「為何?」
謝長勝不解。
「其一,他罪不至死。」
謝凌風的聲音不疾不徐。
「他只是愚蠢,固步自封,想保住自己那點可憐的利益和顏面,本質上並未想過勾結外敵,毀掉謝家。」
「對付這種內部的紛爭,手段不能用絕。」
「你今日殺了他,明日所有人都會畏懼你,然後呢?人心離散,你指望一群終日惶恐的族人為你的事業賣命?」
「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謝凌風的語調里透出一絲剖析的意味。
「一個死人,能有什麼用處?他的價值,在於他活著。」
「活著?」
「對,讓他活著。」
謝凌風的聲音帶著一種俯瞰棋局般的冷靜。
「小子,你動動腦子。」
「一具屍首,眾人看一眼,懼怕三天,至多七天,等黃土一蓋,此事便成了過往。」
「可一個活著被廢了丹田,每日都在全族人面前苟延殘喘的前任族老……」
「他就是你立在謝家村村口的一座活生生的恥辱碑!」
「他每日的存活,都是在無聲地告誡所有心懷鬼胎的傢伙,挑戰新家規,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一個活著的警示,勝過一百個死去的教訓。」
謝凌風的一番話,如撥雲見日,讓謝長勝豁然開朗。
他瞬間了悟。
殺戮,只是最低級的震懾。
而誅心,才是最高明的御下之術。
他再看向地上咳血的謝世安時,眼神里的猶豫也煙消雲散。
他抬起腳,在所有人駭然的注視下,踩住了謝世安的右腿膝蓋。
「長勝!住手!」
「家主!萬萬不可啊!」
幾名與謝世安交好的族人終於從極度的驚懼中掙脫,手腳並用地想要上前阻止。
可他們只看到一隻腳,落在了謝世安的右膝之上。
謝長勝的腳尖,輕輕下壓。
一聲沉悶而清晰的骨骼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突兀地響起。
「啊!」
謝世安發出了不似人類的尖銳嚎叫,那聲音里蘊含的劇痛,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覺自己的骨頭縫裡在冒著寒氣。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謝長勝面無表情緩緩抬起腳,在所有人凝固的視線中,移向了另一條完好的左腿。
那幾個衝到一半的族人,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面無人色。
他們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們恐懼那隻腳,下一刻就會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又是一聲同樣的碎裂聲,乾脆利落。
謝世安的慘叫戛然而止,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雙眼一翻,竟是活生生痛到昏厥。
他抬起頭,目光在場中緩緩掃過。
那視線里沒有怒火,沒有殺機,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平靜。
可正是這份平靜,比任何凶戾的表情都更讓人心頭髮寒。
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先前出聲的,還是私下議論的,全都觸電般地垂下頭顱,連與他對視一秒的膽量都沒有。
「從今日起,廢黜謝世安族老之位。」
謝長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囚於祠堂後院,日日思過,只給吃喝,不計功勳,直至老死。」
「其直系子孫,三代之內,不得在家族中擔任任何管事之職。」
「他私藏的所有戰利品,即刻抄沒,全部充公。」
一條條命令,清晰而絕然,不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這是徹底的清算,不僅廢掉了他這個人,更斬斷了他這一脈未來所有的指望。
「現在。」
謝長勝環視周遭,聲音平淡地發問:「還有誰,對我的規矩有異議?」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幾名膽小的族人甚至被嚇得身體一顫。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恐懼,已經滲入了所有人的骨髓。
「很好。」
謝長勝的唇角,終於牽動了一下,卻看不出半分暖意。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那攤爛泥般的謝世安,對著那些被徹底嚇破膽的族人,淡然開口。
「現在,還有人覺得,處理這些屍首是件噁心下賤的活計嗎?」
人群中,一個機靈的年輕人最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嘶喊:「沒有!家主英明!我這就去干!」
仿佛一個信號。
「沒有!」
「我們這就去!馬上就去!」
稀稀拉拉的回應,迅速匯成了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大聲點!都沒吃飯嗎!」
「沒有!」
這一次,是所有人用盡全身力氣的齊聲怒吼。
那聲音里,充滿了被強力扭轉過來的狂熱,以及對求生的渴望。
下一刻,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他們像是被餓狼追趕的羊群,連滾帶爬地沖向那堆積如山的屍骸。
先前還嫌棄血污的中年人,此刻直接撲倒在一具無頭屍身上,雙手並用,瘋狂地撕扯著對方身上的破爛甲冑。
兩個年輕人為了一把尚算完好的腰刀,甚至撞在了一起,額頭都磕出了血,卻誰也不肯鬆手,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咒罵著。
「這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放你的屁!我手都摸上來了!」
整個場面,混亂,血腥,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熱火朝天的生機。
效率,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看著這副景象,謝長勝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家族才算真正姓「謝」,姓他謝長勝的「謝」。
「小子,做得不錯。」
腦海中,謝凌風的聲音帶著一絲讚許。
「立威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該去取我們真正的戰利品了。」
謝長勝眉梢一動。
「真正的戰利品?」
謝凌風輕笑一聲。
「你真以為,黑風寨最有價值的,是這群窮鬼身上的破銅爛鐵?」
「那二當家臨死前想要逃往的方向可是後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