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鐵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那片該死的山谷的。
他的腦海混沌一片,耳邊反覆震盪著家主最後的咆哮,與那聲仿佛能撕開天穹的龍吟。
他懷中緊抱著那幾株幽魂草,草葉上陰寒的觸感,是他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憑據。
「快!再快一點!」
「都跟上!不要掉隊!」
謝山的聲音在旁側響起,沙啞里透著一股瀕臨崩潰的急切。
倖存的六名血劍隊成員,神情麻木,只是憑藉著一股求生的本能,機械地邁動雙腿,在崎嶇的山路上亡命飛奔。
他們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去細想山谷內發生的一切。
家主的命令,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魂魄里——把東西帶回去!活下去!
他們彼此攙扶,背負著受傷的同伴,更有兩人,脊背上還馱著那三具早已僵硬的、被巨蟒一尾掃殺的兄弟的遺體。
家主說過,要把每一個兄弟,都帶回家。
他們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直到天際的盡頭,透出了一線灰濛濛的晨光,他們才終於望見了那座熟悉的、由白骨與泥土夯築而成的圍牆。
家。
他們回來了。
當瞭望塔上的哨兵,看見遠處山林間那幾個踉蹌奔出的身影時,先是戒備地握緊了武器。
但下一刻,他認出了那熟悉的衣衫,戒備化為了驚愕,繼而轉為聲嘶力竭的呼喊!
「敵襲——!」
「不對!是我們的人!是血劍隊回來了!」
悽厲的警示,很快就變成了飽含驚喜的叫嚷。
尚在沉睡的謝家村,被這道聲音徹底喚醒。
無數火把次第亮起,沉重的白骨閘門在絞盤的吱嘎聲中緩緩升起。
謝柔第一個從門後衝出。
她的視線掃過村口,當她看清那幾個浴血而歸、形容狼狽的身影時,呼吸為之一滯。
她開始計數,一個,兩個……六個活人,以及三具遺體。
家主呢?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尋,卻沒有發現那個她最想看到的身影。
「家主呢?」謝柔的聲音因為強烈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
「哇——!」
謝鐵牛在看到謝柔的那一刻,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悲慟與負罪感,這個鋼鐵般的漢子,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哭。
「庶務總管……我辜負了家主……我辜負了大家的期望……」
「家主他……他為了掩護我們撤離……獨自一人留下來斷後了……」
這句話,讓所有聞訊趕來的謝家族人,都僵在了原地。
空氣仿佛凝固了。
家主……獨自斷後?
面對能將血劍隊摧殘至此的恐怖存在,獨自斷後意味著什麼……根本不言而喻。
「不……這不可能……」
「家主神威蓋世,他絕不會出事的!」
「蒼天無眼啊!為何要如此對我謝家!」
人群的秩序瞬間崩解,哭泣聲、質疑聲、夾雜著絕望的哀嚎,交織成一片悲戚的聲浪。
整個謝家村,剛剛因力量增長而萌發出的那點希望之火,在這一刻,被現實的狂風無情地吹散。
謝柔的臉龐,霎時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只覺得天地都在旋轉,身形搖晃,幾乎就要委頓在地。
但她用盡全力,還是撐住了自己。
她清楚,自己現在絕不能倒下。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已強行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壓下。
她用一種超乎年齡的鎮定,發出了命令:「都閉嘴!哭有什麼用!家主尚未確認身死!你們在這裡哭嚎,是想提前為他送葬嗎!」
這聲厲喝,讓混亂的場面,出現了片刻的安靜。
她走到謝鐵牛面前,一把將這個壯漢從地上拽起,泛紅的眼眶裡滿是血絲:「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家主他……當真沒有半分生機了嗎?」
謝鐵牛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將他們在山谷中的遭遇,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當眾人聽到那頭築基期的恐怖巨蟒時,無不感到一陣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
當他們聽到家主為了族人的生路,沒有半分猶豫便選擇獨自面對死局時,所有人都沉默了,臉上交織著震撼與羞愧。
當他們聽到那聲驚天動地的龍吟時,每個人死寂的心底,又不由自主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龍吟……家主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手段!」
「沒錯!家主總是能創造奇蹟!這次也一定可以!」
就在此刻,謝鐵牛記起了什麼,連忙從懷中,用顫抖的雙手,捧出了那幾株尚在散發微光的幽魂草。
「庶務總管,這是……這是家主用性命為我們換回來的靈藥!」
謝柔凝視著那幾株傳說中的靈藥,眼眶再次濕潤。
她用最輕柔的動作接過,然後轉身,面向所有族人,將它們高高舉起。
「都看見了嗎!」
「這是家主為我們帶回來的希望!」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哀嚎!而是立刻準備最好的傷藥,備好擔架!去迎接我們的家主回來!」
「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她的話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對!
家主一定會回來的!
族人們立刻行動起來,有人去熬煮傷藥,有人去準備擔架,更有人自發組織起第二支隊伍,準備冒險進入大山,搜尋家主的蹤跡。
整個謝家村,在短暫的絕望之後,重新迸發出了驚人的向心力。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出發之際。
遠方,正是他們剛剛逃離的山谷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地動山搖的巨響!
「轟隆隆——」
一股沉悶的震動,從大地深處傳來,通過腳底,傳遍了每一個人的身體!
所有人都驚恐地望向那個方位。
發生了什麼?
難道是家主與那頭妖獸的戰鬥,還在繼續?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一名負責在瞭望塔上警戒的哨兵,忽然發出了仿佛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的、音調都已扭曲的尖叫!
「快看!那是什麼東西!」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昂起了頭。
然後,他們便看到了此生都永難磨滅的畫面。
只見遠方的天際線上,一個龐然的暗影,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震撼的姿態,越過山巒,朝著謝家村的方向移動過來!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地面上硬生生拖拽著,在低空中滑行!
隨著那暗影越來越近,他們終於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條巨蟒!
一條大到足以充當山巒的墨色巨蟒!
而在那巨蟒的頭顱之上,一個血人般的渺小身影,單手抓握著一柄貫入蛇首的赤紅長劍,他的另一條臂膀,則從肩膀處齊根而斷,空蕩蕩地懸著。
那身影,看起來悽慘到了極點,仿佛下一秒就會墜落。
但那張布滿乾涸血污的臉龐,那副即便斷臂也要挺直的脊樑……
所有謝家族人,都認出了他!
是家主!
是他們的家主,謝長勝!
他……他竟然……
斬殺了一頭如同神魔般的妖獸,然後帶著它的屍體,回來了!
整個謝家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刻,一陣足以掀翻雲層的、混雜著狂喜與崇拜的歡呼聲,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