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謝長勝和謝柔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了一下。
桌案上，那封被捏成一團的信紙像只死去的蟲子，安靜地趴在那裡，散發著讓人心頭髮堵的氣息。
「清風門……」
謝柔乾澀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她那一向像是算盤珠子一樣清醒冷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茫然。
「家主，那不一樣……那跟黑風寨，跟李家村……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比村里任何人都清楚，一個真正的修仙門派，代表著什麼。
那不是幾百個拿著破銅爛鐵的烏合之眾。
那是一個擁有完整傳承、擁有築基長老、甚至可能有金丹宗主的龐然大物。
在這樣的存在面前，謝家這點剛剛積攢起來的家底，算什麼？
一窩強壯點的螞蟻？
人家可能只需要派出一個內門弟子，就能把整個謝家村從地圖上抹去。
「我們……我們連人家山門都摸不到，就會被碾成粉末。」
謝長勝沒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著那封信，胸膛劇烈起伏，像個破舊的風箱。
憤怒，不甘。
還有一種他死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像無數條小蟲子，在他五臟六腑里亂鑽。
他才剛剛帶領家族打贏了立足之戰。
他才剛剛和老祖宗聯手，創造出屬於謝家的魔功。
他以為自己終於扼住了命運的喉嚨，可以帶領家族走向強大。
可現實，卻反手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所謂的強大，在真正的強者眼裡，可能只是一個笑話。
他所謂的掌控，不過是更大棋盤上一顆隨時能被碾碎的棋子。
跑嗎？
一個念頭，毒蛇一樣從心底冒了出來。
放棄這裡的一切？放棄那座用族人白骨和血肉壘起來的圍牆？放棄那條能讓謝家萬世不倒的地煞陰脈？
然後帶著全族老小，逃進十萬大山的最深處，當一群見不得光的野人？
不！
他攥緊了僅存的右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憑什麼！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們用命，用血，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可不跑，拿什麼跟宗門斗？」
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冷得像冰。
憑他這個嗑藥才勉強突破的練氣八層？
還是憑那十幾個剛剛學會配合的血劍隊？
又或者，憑那些還在為了一口飽飯而掙扎的族人？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兩種念頭，在他腦海里瘋狂撕扯，撞得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心神激盪，氣血翻湧，幾乎要當場走火入魔。
就在這時，謝凌風那毫無波瀾的聲音，如同三九寒天裡的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冷靜點。」
謝長勝身軀一震，像是被人當胸捶了一拳，猛地回過神。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老祖宗……」他聲音發抖，連自己都沒察覺到，「我們……是不是完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想著完了？」謝凌風的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情緒。
「你要是再這麼自己嚇自己，那才叫真的完了。」
謝凌風開始用他那獨特的、像是在開項目會議的口吻，進行危機分析。
「首先，我們盤一盤對手的底細。」
「清風門，我從李德才那點可憐的魂魄碎片裡，扒拉出一些信息。」
「這門派，屬於十萬大山外圍，青陽郡內一個三流墊底的貨色。」
「門裡，修為最高的宗主，撐死了金丹初期。」
「下面有三到五個築基長老，幾十個練氣後期的內門弟子，剩下的幾百號外門弟子，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這個體量，大概是我們目前戰鬥力的……嗯，一百倍吧。」
謝凌風用最直白的數據，將血淋淋的現實，撕開擺在謝長勝面前。
每說出一個數字，謝長勝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其次，分析對方的行動動機。」
「李德才的信里，提了兩個關鍵詞。」
「第一，我們是魔道。第二，我們有地煞陰脈。」
「前者，是他們過來刷怪揚名的正義旗號。後者，才是他們KPI考核的真正重點。」
「一條未經開發的陰脈，對任何一個窮哈哈的三流門派來說，都是一筆能讓他們集體高潮的巨大財富。」
「所以，別抱僥倖心理，他們出手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最後，評估對方的行動時間。」
「從李德才這信寄出去算，到清風門那幫人開會研究，內部扯皮，再到湊齊人手派過來。」
「這個流程，快則一個月，慢則兩三個月。」
「也就是說，我們最多，只有三個月的準備時間。」
三個月。
謝長勝的心，徹底涼透了。
三個月，就算全族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泡在血池裡修煉，又能怎麼樣？
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所以，硬碰硬，屬於腦子進水的行為。」謝凌風冷靜地做出了結論。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在我們的備選方案里。」
「老祖宗，那我們……」謝長勝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謝凌風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危機，危機。危裡面，不也藏著機會嗎？」
「你以為，清風門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會帶來毀滅的威脅？」
「不。」
謝凌風的念頭裡，卻炸開一股近乎變態的興奮。
就像一個頂級玩家在新手村閒逛，卻意外刷出了一個全服唯一的傳說級隱藏任務！
「在我看來，它更像一個剛剛刷新在咱們村口的野圖BOSS。」
「等級是高了點，但看這描述，AI好像不太聰明。」
「純純的大禮包啊！」
世界BOSS？大禮包？
這些莫名其妙的詞兒，把謝長勝的腦子都砸懵了。
這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
老祖宗他……非但沒有丁點恐懼，反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老祖宗的意識里翻湧著一股貪婪的、饑渴的躁動！
他到底想到了什麼？
一個無比瘋狂的念頭，在謝凌風的意識深處徹底成型，一幅顛覆常理的宏偉藍圖，在他腦中飛速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