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安靜。
燭火的焰心不安分地跳動著,把謝長勝和謝柔的影子投在牆上,拉扯變形。
漫長的沉默之後,謝長勝終於抬起了頭。
「我不去。」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三塊砸在地上的石頭,又冷又硬。
謝柔愕然地望向他,完全沒料到,家主竟然會拒絕。這幾乎是唯一的生路了。
謝凌風的念頭在謝長勝腦海中響起,聽不出任何情緒,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能說服我的,關於項目可行性的分析報告。」
「我的道,是手中之劍。」
謝長勝握緊了僅存的右手,那隻手因為過度用力,骨節根根凸起,顯得格外猙獰。
「我只懂得如何用它來斬殺敵人,不懂得如何對敵人卑躬屈膝,搖尾乞憐。」
他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屬於戰士的驕傲和不屈。
「讓我去偽裝成一個任人差遣的弟子,去對著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喊師父,去學那些軟綿綿的正道功法……」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嘲。
「這比殺了我,還要難受!」
他可以死在衝鋒的路上。
但他絕不能跪著去乞求那份虛假的和平。
「你錯了。」
謝凌風的念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嚴厲,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謝長勝那點可憐的自尊。
「你以為,你的道是手中的劍?」
「不。」
「從你接任家主的那一刻起,你的道,就不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
「你的道,是整個謝家三百多口人的活路!」
謝凌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像針一樣刺入謝長勝的腦海。
「你手中的劍,斬得斷敵人,斬得斷妖獸,但它斬得斷一個宗門的千年氣運嗎?」
「斬得斷金丹修士的神通嗎?」
謝長勝沉默了。
他斬不斷。
他的腦海里,閃過那頭築基期巨蟒龐大而恐怖的身軀。
他付出了燃燒生命和一條手臂的代價,才勉強將其殺死。
而聽老祖宗的意思,那清風門裡,比這巨蟒更強的存在,不是一個兩個。
面對一個真正的修仙門派,他手中的劍,確實顯得那麼無力,那麼可笑。
「匹夫之勇,只能決定一場戰鬥的勝負。」
「而真正的領袖,需要用隱忍和謀略,去贏得一場戰爭的勝利。」
謝凌風的語氣,像一位嚴厲的導師,在教導一個不成器的學生。
「你以為,偽裝是懦弱?隱忍是恥辱?」
「我告訴你,當你為了一個更宏大的目標,甘願收起自己的鋒芒,將自己置身於最危險的境地,承受著孤獨和誤解……」
「那不是恥辱,那才是真正屬於領袖的榮耀!」
謝凌風的念頭愈發銳利。
「你以為我是讓你去乞求和平?不,我是讓你去敵人的心臟里,學會如何更高效地殺死他們!」
「去偷走他們的力量,瓦解他們的根基,為我們最終的決戰,埋下勝利的種子!」
「你不是一柄只懂得衝殺的利刃,謝長勝。」
「你是我選中的執劍人!」
「利刃,只需要鋒利。」
「執劍人,卻需要懂得何時出鞘,何時隱忍,何時該用劍鋒,何時又該用劍鞘!」
謝凌風的每一句話,都重重地敲擊在謝長勝的心靈深處。
他那套樸素的、非黑即白的戰鬥哲學,在這番話語的衝擊下,開始劇烈地動搖。
然後,一點點地崩塌,重組。
他想起了老族長臨終前,那滿是鮮血的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場景。
他想起了那些為了掩護他,慘死在山谷里的族人。
他想起了謝柔那雙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眼睛。
是啊。
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要考慮自己生死的少年謝長勝了。
他是謝家的家主。
他的肩膀上,扛著的是整個家族的命運。
與家族的存續相比,他個人的那點驕傲和尊嚴,又算得了什麼?
良久。
謝長勝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驕傲?尊嚴?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
那條斷臂,就是他所謂驕傲的代價。
為了那點可笑的匹夫之勇,他付出的,是一條胳膊,是無數族人的性命!
老族長臨死前抓著他的手,是讓他去送死的嗎?
不是!
是讓他帶著謝家,活下去!
什麼叫活下去?
跪著,也得活下去!
謝長勝那挺得筆直的脊樑,終於極其緩慢地,垮塌了一絲。
那不是畏懼,也不是屈服。
而是一種卸下了不屬於自己的、名為桀驁的重擔後,重新去扛起另一副名為責任的枷鎖的姿態。
那股子屬於山野少年,寧折不彎的銳氣,徹底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平靜。
「老祖宗,我明白了。」
他的念頭,第一次,不再有任何抗拒與掙扎,只剩下一種接受宿命的肅然。
「我……去。」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逾千斤。
它們砸在議事廳的地板上,也砸在了謝柔的心坎上。
謝柔看著眼前的家主,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會因為憤怒而滿眼血紅的少年,那個在勝利後會展露一絲狂喜的少年,徹底不見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將所有情緒都藏進了深淵的……家主。
她的喉嚨里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楚,為那個死去的少年。
但緊接著,又是一股無法抑制的敬佩,為這個新生的領袖。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
她的家主,將背負起整個家族的黑暗,獨自一人,走向那片最危險的深淵。
抉擇已定。
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謝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情緒壓下,恢復了往日的精明幹練。
「家主,計劃可行。但有幾個最現實的問題,我們必須馬上解決。」
她看向謝長勝,目光灼灼。
「第一,也是最致命的。」
「我們修煉魔功,身上的魔氣如何偽裝?」
「清風門裡有築基長老,恐怕我們人還沒到山門,就會被當成妖魔就地正法。」
「第二,挑選誰去?」
「必須是心志堅定、絕對忠誠的少年,否則一旦被策反,我們全族都要萬劫不復。」
「第三,拜師的重禮。」
「送什麼?送多少?送少了,人家看不上眼。送多了,一個被妖獸毀了村子的散修,哪來這麼多財物?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一連串的問題,現實而殘酷,讓剛剛下定決心的沉重氣氛,又增添了幾分凝重。
然而,謝長勝的腦海里,卻響起了謝凌風一聲帶著古怪笑意的輕哼。
一場關乎謝家生死的豪賭,其準備工作,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