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門的日子,沒有晨鐘暮鼓,只有粗暴的踹門聲。
天色將明未明,山間霧氣濃得化不開,趙虎那公鴨嗓子便在院外炸響。
「都死了不成!日頭都上三竿了,還等著我請你們起來?」
謝長勝帶著五個少年推門而出,人早已清醒,衣衫也穿得齊整。
迎接他們的,是趙虎那張滿是嫌惡的臉,和幾把扔在地上的破爛工具。
「手腳比姑娘家還慢,廢物點心!」他用下巴指著山谷的另一頭,「靈獸園西區,今兒歸你們了。」
「晚飯前,地上要是還有一星半點的髒東西,你們的晚飯也就省了!」
靈獸園在望,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惡臭就先到了。
那氣味混雜著牲畜的腥臊,糞便的酸腐,還有濕草料發酵的霉味,熏得幾個少年臉色發青,腹中翻江倒海。
獸欄里,污穢堆積如山,幾乎能沒過人的腳踝。
幾頭性情不佳的靈獸,從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打量著這幾個新來的「清掃工」。
「他娘的……這幫畜生真不把咱們當人看……」
一個名叫謝七的少年,是幾人里性子最沖的,瞧著眼前的景象,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閉嘴。」謝長勝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沒什麼起伏,「不想死,就學會怎麼當一頭真正的牲口。」
「想想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那聲音不響,卻讓謝七心頭的火氣熄了大半。
他想起了那個夜晚家主的訓話,想起了血海深仇,只能悶不做聲地抄起鐵鏟,走向那片污穢之地。
謝長勝什麼也沒多說。
他清楚,此時此刻,任何勸慰都顯得空洞無力。
只有這最難堪的現實,才能最快地磨掉他們身上多餘的脾氣。
他脫了外衫,只著一件單衣,揀了把最破舊的鐵鏟,率先走進那氣味最沖的鐵甲蠻牛的獸欄。
他臉上沒有表情,一鏟,又一鏟,將那些摻雜著草料的沉重糞便,鏟進一旁的木車。
他的動作安靜而穩定,好像他天生就是做這個的。
他這副樣子,讓那五個少年縱然心裡再多屈辱,也只能默默地跟上,埋頭苦幹。
趙虎抱手站在不遠處一塊乾淨的石頭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狼狽的模樣,像在看一場有趣的猴戲。
他時不時地踱過來,挑剔地呵斥幾句。
「沒吃飯?鏟子都拿不穩!」
「那兒!那兒!長沒長眼睛!」
在清理一頭成年風狼的獸欄時,趙虎假模假樣地上前「指點」,腳下卻不著痕跡地一勾,一塊碎石悄無聲息地彈起,正中那風狼的後腿。
「嗷!」
風狼吃痛,狂性大發,一聲咆哮,張口就吐出一道青濛濛的風刃,直奔離得最近的謝長勝面門刮去!
「家主小心!」幾個少年駭然出聲。
風刃來得極快,謝長勝像是被嚇住了,只是倉促地一偏頭。
一道尖銳的風聲擦耳而過,他臉頰上傳來一陣火辣的劇痛,一道長長的血口子裂開,血珠子立刻就涌了出來。
趙虎見狀,非但沒有半分歉意,反而放聲大笑,滿是幸災樂禍。
「哈哈哈!真是個廢物!上品靈根,連頭畜生都制不住!傳出去都夠人笑掉大牙了!」
謝長勝捂著臉,露出驚恐又慌亂的神情,踉蹌著後退,連看都不敢再看那風狼一眼,只是迭聲地向趙虎道歉。
「趙師兄……我的錯,是我的錯……」
他這副窩囊的樣子,讓趙虎心裡最後一絲戒備也煙消雲散。
不過是個空有天賦,卻沒有半點膽氣的鄉下小子,掀不起什麼風浪。
夜裡,回到那座荒草叢生的院子。
少年們再也壓不住火氣,圍著正在處理傷口的謝長勝,一個個悲憤交加。
「家主!那姓趙的雜種,他就是存心的!他想弄死你!」
「不能再忍了!大不了跟他拼了!」
「對!拼了!我們謝家的人,幾時受過這等窩囊氣!」
謝長勝卻出奇的平靜。他用布巾蘸著清水,仔細擦拭著臉上的傷口,感受著那陣陣刺痛。
「哭喊和發怒,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他沒有看他們,聲音平淡地開口。
「除了讓你的仇家更高興,讓你自己更像個笑話,再沒有別的用處。」
他抬起臉,那雙在暗處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掃過每一張年輕又憤怒的面孔。
「我們的目標是什麼,忘了?」
少年們被他問得一滯。
「活下去,變強……然後,把整個清風門,變成我們謝家的食糧!」
謝長勝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叢不會熄滅的火,重新點亮了少年們的眼睛。
「想做到這些,靠的不是拳頭,是這裡。」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頭。
「都給我記住了,每一次低頭,都是為了下一次,能更狠地把頭抬起來。」
安撫下少年們,夜深人靜,謝長勝獨自坐在屋頂,望著天邊一彎殘月。
「老祖宗,這麼下去不是長久之計。」他在心中說道,「日日做這些雜活,根本碰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時間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多。」
「別慌。」謝凌風的念頭不急不徐地響起,像個耐性十足的老獵人。
「再堅固的堡壘,也有裂縫。」
「你要做的,是找到那條最不起眼的裂縫,再用最合適的工具,將它撬開。」
「外門弟子,最想要什麼?」
謝長勝略一思索,答道:「功法,丹藥,還有宗門功勳。」
「不錯。」謝凌風評價道,「丹藥,我們暫時沒有門路。」
「功勳,要靠做任務,耗時太長,還容易暴露。」
「那麼,對我們來說,最快也最穩妥的突破口,就是功法。」
「去藏經閣。」
「找到那個管著藏經閣的人,用錢,砸開他的口。」
第二天起,謝長勝便利用幹活的空隙,悄悄留意。
他很快就鎖定了一個人。
負責看管外門藏經閣,做些出入登記的弟子,名叫孫明。
此人修為低微,面色蠟黃,一副病怏怏的模樣。
謝長勝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他數日,發現他時常被別的弟子欺辱,好不容易領到的那點丹藥,也常被人搶走。
每次,他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獨自縮在角落,用一種混雜著羨慕與怨毒的眼神,望著那些人的背影。
謝長勝知道,這種人,最合適。
這天傍晚,孫明又一次被幾個弟子搶了份例,正一個人坐在藏經閣後的台階上發呆。
謝長勝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他一句話沒說,只是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塞進了孫明的手裡。
孫明身子一抖,警惕地抬起頭。
當他借著月光看清布袋裡那二十塊下品靈石時,手都開始哆嗦。
這筆錢,是他不吃不喝,幹上一年雜役都未必能攢下的。
「你……你想做什麼?」他聲音乾澀。
「師兄。」謝長勝用他那慣有的憨厚語氣,壓低了聲音,「我剛來,不懂事。」
「聽說藏經閣里的書,能讓人長見識。」
「我……我想晚上沒人時,進去幫師兄打掃打掃,沾點書香氣。」
「不知師兄,可否行個方便?」
「打掃?」孫明一怔,旋即明白了對方的言外之意。
他本能地想拒絕。
夜入藏經閣,這可是大罪!
一旦被抓,兩人都得被廢了修為趕下山!
可手裡那沉甸甸的靈石,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撒不了手。
貪婪與恐懼,在他心裡反覆拉扯。
最終,對力量的渴望,對擺脫現狀的執念,壓倒了一切。
他一咬牙,將布袋死死攥進懷裡,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子時,巡邏弟子換班,有一刻鐘的空隙。」
「只有一刻鐘!看完就得走!要是出了事,我可不認得你!」
「多謝師兄!多謝師兄!」謝長勝心中一定,臉上卻是那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通往藏經閣的門,終於被他用最簡單的方式,撬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