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樓的宴席,杯盤狼藉,餘溫尚存。
金無痕卻已帶著他的隨從,在拂曉前便駕馭飛舟倉皇離去,連一聲告辭都未曾留下。
他仿佛不是來耀武揚威的使者,倒更像一個撞破了某個禁忌秘密,急於逃命的竊賊。
謝長勝那幾句問話,已然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可人雖然走了,他帶來的那道命令,卻如同一座山嶽,依舊懸在清風門所有人的命脈之上——「仙苗貢品」。
執法堂的密室之內,孫懷安的腳步凌亂,在地板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將他的焦躁暴露無遺。
「謝長老,金無痕是走了,可金虹谷的那道符令,我們根本無力反抗!」
「最多一月,谷里必然會再派人來,主持仙苗甄選。」
「以你的天資與骨齡,必然是他們名冊上的首選!若真被帶去了金虹谷……」
他已不敢繼續往下說,那後果不言而喻。
」宗主,跑是下策。「
謝長勝的聲音平穩,與孫懷安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金虹谷為青陽郡之主,我們逃至天涯海角,亦是瓮中之鱉。」
「公然回絕,等同宣戰,以清風門如今的家底,與金虹谷相抗,不過是蚍蜉撼樹。」
「所以,我們不必拒絕。」
謝長勝的話語裡,聽不出一絲溫度。
「我們不僅要給,還要給得他們喜出望外,滿意而歸。」
「什麼?」
孫懷安大感意外,幾乎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難道,真要將你……」
「當然不是我。」
謝長勝的唇角,牽動了一個冷峻的線條。
他望向孫懷安,一字一句地開口。
「宗主可還記得,前番清剿張元山一黨,我等俘獲了多少其核心子弟與家眷?」
孫懷安身形一頓,他那布滿歲月痕跡的面龐上,一種驚愕與明悟交織的情緒迅速浮現。
他明白了謝長勝的意圖。
「您的意思是……讓他們去頂替?」
「這並非找人頂替。」
謝長勝搖頭,平靜地修正著孫懷安的措辭。
「這叫,物盡其用。」
「這些人,對你我恨意難消,留之終是內患。盡數殺了,又恐宗內人心浮動,得不償失。」
「如今,正好讓他們為宗門,也為我們,奉上最後一份價值。」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備好的名冊,平穩地遞到孫懷安面前。
「這是我命謝柔,自宗門名錄與俘虜卷宗中,篩選出的三人。」
孫懷安顫抖著手接過名冊,其上三個名字與生平註解,無比清晰。
「周浩,二十歲,張元山之孫,上品土靈根。」
「劉倩,十九歲,前傳功長老劉遠道之女,上品水靈根。」
「李峰,十八歲,前戒律堂執事李默之侄,上品金靈根。」
這三人,皆是先前清洗中落網的舊黨核心血脈,對新宗主與執法長老的恨意,早已刻入骨血。
「可是……」
孫懷安指出了最致命的環節。
「金虹谷甄選仙苗,向來會用鑒心鏡測其神魂。這三人滿心怨毒,神魂駁雜,如何能過得了那一關?」
「這便是我要著手處置之事。」
謝長勝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老祖宗曾傳下一門秘術,恰好能應對此局,其名為——《淨魂偽裝術》。」
這自然是謝凌風以《大夢吞魂經》為基,結合自身對魂魄法則的理解,推演出的全新法門。
「此術,可將其神魂深處的怨憎、不甘等一切雜念,盡數沉降封存。」
「令其魂魄表象,恢復至初生嬰孩般的無瑕通透。」
「莫說區區鑒心鏡,縱是金丹真人以神念親察,也只會認為他們是心性純良的璞玉。」
孫懷安倒吸一口涼氣,這種顛覆認知的神魂手段,已是他聞所未聞的領域。
「不僅如此,」
謝長勝的聲調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敘述事實的漠然。
「我會在他們的魂魄本源,埋下一顆寄生道種。」
「此種平日裡沉寂無息,甚至能助他們修行精進,顯得更為虔誠。」
「可一旦他們修習了金虹谷的核心道法,那道種便會以其功法靈力為食,悄然萌發。」
「它會逐漸扭曲他們的認知,篡改他們的意志,最終,讓他們成為我在金虹谷內,最忠誠的棋子。」
「或是在某個最恰當的時機,化作一團絢爛的煙火,為金虹谷送上一份意料之外的賀禮。」
聽完這番布局,孫懷安只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望著眼前這個神情平靜的獨臂少年,再也生不出半點別樣的心思。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個宗主之位,究竟是以何種代價換來的。
與虎謀皮?
他自嘲地想。
自己分明是在一頭甦醒的上古凶物的陰影之下,戰戰兢兢地起舞。
計劃既定。
是夜,謝長勝的身影,獨自出現在了關押宗門重犯的地底牢獄。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光,映出一條條濕漉漉的水痕。
空氣中瀰漫著黴菌與絕望混合的、讓人作嘔的氣息。
他的視線,逐一掠過地牢深處那三張年輕的面孔。
一張面孔扭曲著無能的怨毒,一張面孔被深不見底的絕望所占據,而最後一張,則呈現出一種生機盡喪的麻木。
這些情緒,在他眼中不過是三種需要被抹除的雜質。
他向前探出手,掌心對準了這三份即將發往金虹谷的「貢品」,準備開始最後的「炮製」工序。
這不單是為宗主分憂,為家族鋪路。
更是他第一次,將老祖宗所傳授的,那種足以顛覆此世修真常識的神魂秘術,付諸於現實。
在他的神魂識海里,一幅無比繁複的魂力運轉圖譜,正依照老祖宗的指引,被一筆一划地構築起來。
當第一縷屬於他的魂力,精準地注入這幅圖譜的起始節點,並遵循著那玄奧無比的軌跡開始流動時。
他神魂最深處,那柄寄宿於斯的赤魂魔劍,其上一片由雲海金丹精華修復的古老區域,毫無預兆地產生了一陣共鳴。
一種前所未有的訊息流,瞬間在他與劍魂之間建立。
仿佛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在他面前,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