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過,捲起腥鹹的水汽,卻帶不走這片海域死一般的寂靜。
陳道平站在半空中,腳下是蕭鴻被焚燒殆盡後,隨風飄散的最後一縷飛灰。
他沒有去看手中那枚代表著驚天財富的儲物戒,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肩頭興奮得直打嗝的元寶。
他的神情沒有半分放鬆,反而比之前獨戰蕭鴻時更加凝重。
贏了?
不,這場戰鬥的勝利,僅僅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
「呼……」
陳道平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精光一閃。
下一刻,他體內的青帝真元,再次毫無保留地奔涌而出。
「乙木神雷,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雷龍,這一次,陳道平雙手掐訣,無數髮絲粗細的青色電弧自他掌心瀰漫開來。
嗤!嗤!嗤!
青色的電弧如同一場綿綿細雨,覆蓋了方圓十里的每一寸海域。
海水在電弧下發出輕微的沸騰聲,那些因打鬥而死的魚蝦殘骸、蕭鴻等人逸散在空氣中的法力。
甚至神魂的殘念,都在這青色雷光之下,被一寸寸地破壞,最終歸於虛無。
整整一刻鐘。
陳道平不惜耗費了近五成的真元,將這片戰場反覆洗地了三遍。
直到他神識所及之處,再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屬於他。
或屬於蕭鴻等人的氣息,這才停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他臉色微微發白,卻毫不在意地取出一把丹藥塞入口中。
他的神識從萬丈高空,一寸寸地掃過下方的海面、礁石,乃至海底的淤泥。
很快,他身形一閃,出現在一塊被轟掉半邊的礁石旁。
他伸出手,從一道石縫中,用兩根手指捻起了一片指甲蓋大小、幾乎與礁石同色的布料碎片。
那是李長風法袍上的一角,在庚金劍芒穿透他護體法寶時被撕裂下來的。
若非陳道平的神識遠超同階,又如此細緻地探查,根本不可能發現。
他指尖燃起一小簇青色火焰,將那布料碎片燒成虛無。
緊接著,陳道平又在另一處海底,找到了一枚被巨力震碎的法寶殘片。
焚毀。
一處被那個天羅地網靈器勒出的痕跡。
抹平。
……
陳道平耐心地抹除著戰鬥的痕跡,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暴露自己的蛛絲馬跡。
他深知,對於那些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而言。
一根頭髮、一滴血、甚至是一片衣角,都可能成為推演天機、鎖定他位置的媒介。
半個時辰後,確認再無任何遺漏,陳道平才直起身。
「元寶。」陳道平拍了拍肩頭的金蟾。
「呱?」元寶歪了歪腦袋,金色的大眼睛裡滿是疑惑。
「幹活了。」陳道平的語氣平淡無波。
「把這片海域,從海面到海底,所有能喘氣的,都給我清乾淨。」
「一條魚,一隻蝦,甚至是一隻微生物,都不要留下。」
不留任何活口,哪怕這個活口不會說話。
元寶似乎聽懂了陳道平這命令中的森然殺意,興奮地「呱」了一聲。
化作一道金光,一頭扎進海里。
片刻之後,海面下傳來一股恐怖的吸力。
以元寶為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形成。
附近海域所有的游魚、海獸,甚至是一些微小的浮游生物。
都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盡數落入它那仿佛無底洞般的大口之中。
看著下方漸漸變得死寂的海域,陳道平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轉身,沒有絲毫留戀地看一眼,自己經營了許久的萬礁石林方向。
隨後,選擇了與霧海仙城完全相反的方位,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
向著東海最偏僻、最荒蕪的邊緣地帶,急速遁去。
那裡是連東海海圖都懶得標記的千星海域。
飛行途中,他沒有絲毫放鬆。
遁出千里之後,他尋了一處荒島落下。
片刻後,一個身材佝僂、滿臉皺紋、氣息只有築基初期的老者,從島上飛出,繼續趕路。
又飛了數千里,那老者身形一晃,變成了一個滿臉橫肉、氣息駁雜的練氣期大漢,混入了一支散修隊伍。
在脫離隊伍後,他又變成了一個眉清目秀、不諳世事的少年。
駕馭著一柄下品飛劍,搖搖晃晃地在低空飛行。
……
短短三天,他連續更換了五次容貌、身形和氣息,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龜息藏神術》被他運轉到了極致。
直到他來到一片陌生的海域,這裡靈氣稀薄,島礁荒涼,方圓萬里都見不到一個人影。
他這才找了一處深達萬丈的海溝,布下重重隱匿陣法,潛藏了進去。
幽暗冰冷的海底,陳道平盤膝而坐,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直到此刻,他才感覺自己真正地安全了。
「蕭鴻此人,能坐穩霧海仙城城主之位數百年,背後若無靠山,絕無可能。」
「如今他死了,連同心腹都被屠戮殆盡,這筆帳,遲早會算到我偽裝的周平頭上。」
他一邊復盤,一邊取出了蕭鴻的那枚儲物戒。
神識探入其中,饒是以他的心性,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靈石堆積成山,丹藥琳琅滿目,各種珍稀的煉器材料、靈草靈藥,幾乎塞滿了上千立方米的空間。
不愧是一城之主數百年的積累,其財富,比他之前殺的那三個金丹後期加起來還要多上十倍不止。
但陳道平的目光,很快就被角落裡的一件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枚通體由不知名暖玉打造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玄字。
背面,則是一座巍峨宮殿的浮雕。
這枚令牌,與儲物戒中所有物品都格格不入。
沒有絲毫靈氣波動,卻被蕭鴻珍而重之地放在一個玉盒中。
陳道平將令牌拿到手中,一股溫潤之感傳來。
他心中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在霧海仙城殺死的虬髯大漢是玉簡中記載的一條不起眼的情報。
霧海仙城,名義上是蕭鴻的產業。
但實際上,其背後真正的主人,一位神秘莫測的元嬰老祖。
而東海也有一位道號玄清的元嬰老怪。
「玄……」
陳道平看著手中的令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殺的,是一位元嬰老怪的白手套,是替老怪打理產業的狗。
一瞬間,之前斬殺金丹圓滿的快意與豪情,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芒在背的刺骨寒意。
他毫不懷疑,一旦那位玄清老祖得知此事,絕對會震怒。
以元嬰修士的通天手段,推演天機,追魂索命,絕非虛言。
「還好……我足夠謹慎。」
陳道平一陣後怕,若是自己當時被勝利沖昏頭腦。
直接返回萬礁石林,恐怕現在已經被人堵在老巢里了。
「東海,暫時是不能待了。」
「至少,核心區域絕不能去。」
他看著手中的玄字令牌,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必須找個絕對偏僻,絕對無人問津的地方,躲起來,至少……得躲個十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