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內,早已不知歲月。
寒暑交替,又是二十載光陰。
那枚將陳道平徹底封鎮的翠綠色巨繭,表面的生機與光華早已盡數內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曆經萬古滄桑的古樸與沉寂。
翠綠褪去,化作了蒼灰色,那質感像極了深山老林中,無人問津的萬載古木樹皮。
粗糙,乾裂,布滿了歲月侵蝕的溝壑。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這蒼灰色的巨繭中,若有似無地瀰漫開來。
洞府角落裡,那些借著九宮乙木化生陣的東風,瘋長到三階的靈草,早已換了三茬。
它們承受不住那偶爾泄露的一絲恐怖氣息,在極盡繁榮之後。
便會迅速枯萎,化為精純的靈氣,重新反哺大陣。
生死循環,周而復始。
唯有幾株伴生在陣眼旁,本就達到了四階品階的龍鱗藤、凝神花等靈藥,依舊在堅挺著。
只是它們的生長也變得極為緩慢,仿佛頭頂壓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洞府門口,元寶趴在巨繭旁,呼呼大睡。
十年又十年,它早已從最初的擔驚受怕,變得習以為常。
只是,如今的它,早已不是吳下阿蒙。
四階中期的修為,沉穩無比。
偶爾打個呼嚕,鼻孔中噴出的氣浪,都能將堅硬的青石地面刮下一層石粉。
它背上那片銀灰色的星圖,越發深邃,仿佛藏著一片真實的星空,緩緩流轉,神秘莫測。
又是二十年過去。
閉關第六十年。
這一日,始終死寂的洞府,終於有了第一絲異動。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在蒼灰色的巨繭表面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元寶的耳中。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銅鈴般的眼眸瞬間睜開。
死死地盯住巨繭,喉嚨里發出警惕的低沉咕嚕聲。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也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只是一縷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清香,從那道細微的裂縫中逸散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座洞府。
聞到這股清香,元寶眼中的警惕瞬間被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舒適與渴望所取代。
它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修為竟然有了些許的精進。
那幾株苦苦支撐的四階靈草,更是如同打了雞血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枝葉,光澤都亮了幾分。
咔嚓……咔嚓咔嚓……
第一道裂紋的出現,仿佛是一個信號。
密密麻麻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至整個巨繭表面。
最終,在元寶緊張的注視下。
那層厚厚的蒼灰色外殼,無聲地崩解,化作了漫天飛灰,簌簌飄落。
飛灰散盡,露出了盤坐於陣法中央的那道身影。
元寶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那還是它的主人嗎?
依舊是那副熟悉的面容,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頭長髮不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帶上了一抹深邃的蒼青,無風自動,垂落至腰際。
其身軀不著寸縷,膚質如玉,隱隱透著晶瑩之感。
可見皮下有青金二色的流光,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遊走。
每一次流轉,都散發出浩瀚如海的生命氣息。
這具身體,不像是血肉之軀,反倒像是一件由天地間最完美的青玉,耗費萬古光陰雕琢而成的無上藝術品。
下一刻,陳道平那緊閉了整整六十年的雙眼,緩緩睜開。
眸光開闔間,仿佛有兩株撐天巨木在其中生根、發芽、直至遮蔽蒼穹。
最終一切異象斂去,只餘下一雙深邃如萬古青天的蒼青色瞳孔。
僅僅是一道目光,便讓元寶感覺自己都要被那股磅礴的生機同化。
陳道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白皙,修長,指節分明。
他抬起手臂,五指合攏,對著空氣,輕輕一握。
「啵!」
一聲清脆的爆響,他拳頭周圍的空氣。
竟被這純粹的肉身力量,硬生生捏爆,形成了一小片短暫的真空。
「這便是……青帝道體麼。」
陳道平低語,聲音有些沙啞。
帶著長久未曾開口的生澀,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力量感。
他心念一動,神識內視己身。
瞬間,體內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陳道平的感知之中。
他的骨骼早已不是森森白骨,而是化作了通體青玉之色,表面天然烙印著無數細密的道紋,堅不可摧。
體內的經脈比閉關前拓寬了何止十倍,堅韌無比,如同一條條奔騰不息的蒼龍,蟄伏於體內。
血液更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青金色澤,黏稠如汞,每一滴都蘊含著恐怖的生命精粹。
陳道平的肉身強度,已然在不知不覺間,衝破了四階中期的桎梏,越過後期,直接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四階圓滿!
陳道平有絕對的自信,如今的他,僅憑這具道體,便能硬撼元嬰圓滿修士的全力一擊而毫髮無傷。
甚至於,面對那日驚鴻一現的化神魔掌。
雖依舊不敵,但也絕不至於像當初那般毫無還手之力,至少能抵擋一二,從容退走。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這具青帝道體的恢復力。
陳道平伸出左手,右手食指的指甲,在左手手背上輕輕一划。
一道清晰的血痕出現。
然而,青金色的血液尚未流出,傷口處的血肉便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蠕動、癒合。
前後不過一息的功夫,那道傷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恢復力了。
這簡直就是不死之身的雛形。
「此番造化,當真不凡!」
饒是以陳道平的穩健心性,此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六十年苦修,向死而生,換來這般脫胎換骨,一切都值了。
陳道平緩緩起身,他心念微動。
一件樸素的青色道袍便已披在身上,遮掩了那如玉石般流轉著青金色光華的完美軀體。
蒼青長發如瀑布般垂落,他並指如劍,隨意一划。
過長的髮絲便應聲而斷,整個人恢復了往日那副清爽低調的模樣。
「呱?」
一聲帶著些許困惑的蛙鳴響起。
元寶邁著沉穩的步子湊了過來,一雙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圍著陳道平轉了兩圈,還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陳道平的腳踝。
陳道平失笑,彎腰拍了拍它那顆已經比水缸還大的腦袋:「怎麼,不認識了?」
元寶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頓時歡快地叫了兩聲,用大腦袋親昵地蹭著陳道平的腰。
力道之大,若是換做閉關前的陳道平,恐怕要被直接頂飛出去。
「行了行了,四階中期的靈獸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陳道平嘴上嫌棄,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
順著元寶背上那暗金色的皮膚撫摸著,感受著那片星圖傳來的一陣陣玄奧波動。
一人一寵,在這封閉了甲子的洞府中,享受著片刻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