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奪玄天星辰鐘的戰鬥,從第三個時辰開始進入白熱化階段。
前兩個時辰,三個化神老怪多少還留著分寸。
出手狠歸狠,底線還在,不動本命根基,不用禁忌手段,留著後路。
畢竟活了幾千年的老東西,誰也不傻。
但六階殘寶就懸在頭頂,每轉一圈,鐘壁上殘存的日月星辰紋路便黯淡一分。
這座從太古遺存至今的玄天星辰鍾,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亡。
再不搶,就沒了。
天星老祖第一個繃不住。
他的飛劍已經劈出了上千道劍光,每一道都足以斬殺元嬰圓滿修士。
但落在另外兩個老怪身上,充其量就是添幾道新傷而已。
化神對化神,常規手段分不出生死。
這一點,天星老祖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
右手鬆開本命飛劍,五指在胸口一拍。
那一掌下去,一口血從喉嚨里湧出來。
不是普通的血,是蘊含著化神期修士一身修為的心頭精血,鮮紅里泛著星星點點的銀白色光芒。
這口血噴在漆黑飛劍上。
漆黑飛劍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悲鳴。
「碎星……」天星老祖的聲音斷斷續續,嗓子裡全是血沫。
「……絕殺斬!」
劍光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萬丈長龍的形態,而是整把飛劍縮成了一個點。
一個極小的、極暗的點。
暗到什麼程度?
暗到這個點出現的一剎,它周圍三十丈內的光全部消失了。
然後那個點膨脹。
撕開了虛空。
一個連通無盡虛空的黑洞,在內城上方緩緩成型。
虛空的另一端是什麼?
沒人知道,但從那洞口倒灌而出的恐怖偉力,令整座內城都為之震顫。
地面上的碎石、殘垣、那些元嬰修士的碎屍殘骸,一切有形之物都在被拽向那個黑洞。
天星宗禁忌殺術。
碎星絕殺斬。
以本命精血為引,以本命飛劍為材,以修士壽元為薪,斬出一劍虛空黑洞,吞滅萬物。
陳道平伏在石像縫隙中,看得通體生寒。
這一劍的代價他算得出來,天星老祖本就所剩無幾的壽元,至少又折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一個快死的人,拿命換命。
萬魔老祖的反應比陳道平預料得更快、更狠。
他轉過了頭。
不是轉向天星老祖,不是轉向老龍王,是轉向了自己人。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兩名元嬰圓滿的心腹長老。
這兩人從秘境入口就跟在他身邊,一路上替他擋了無數暗箭的嫡系中的嫡系。
那兩人正全力催動護體法寶抵禦虛空黑洞的吸力,滿頭大汗。
萬魔老祖朝他們笑了一下。
很溫和的笑容。
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自己的晚輩。
然後他伸出了手。
沒有任何徵兆,左手捏住一個,右手捏住一個,五指合攏。
兩聲脆響,像捏碎了兩隻熟透的果子。
兩名元嬰圓滿的修士,放在東海任何一個宗門都是鎮宗級別的老祖。
卻在萬魔老祖手裡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元嬰從碎裂的肉身中被硬生生拽出來,和噴涌的精血一起。
被他按在了頭頂那面殘破的血旗上。
血旗貪婪地吸收著兩條性命。
旗面上的暗紅色重新變得鮮亮。
不止鮮亮,旗面在膨脹,在生長,從三丈擴到十丈,從十丈擴到百丈。
旗幟之上,一尊虛影正在凝聚成形。
千丈高。
渾身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遠古煞氣,每一隻手臂上都攥著一件虛幻的兵器。
修羅魔影。
這是萬魔島壓箱底的手段,以活人獻祭為代價召喚的太古魔道殘影。
獻祭的修為越高、血脈越濃,召喚出的魔影就越強。
兩個元嬰圓滿。
夠了。
修羅魔影六臂齊舉,無聲地撲向虛空黑洞。
煞氣與虛空之力碰撞在一起,內城上空出現了大片大片扭曲的空間褶皺。
東海老龍王的反應最慢,但他的選擇最決絕。
金龍的悲嘯聲響徹整個秘境。
三千丈龍軀猛然蜷縮,龍口大張。
一顆龍珠從喉嚨深處飛出。
磨盤大小的化神龍珠。
龍族修士的龍珠,等同於人族修士的金丹與元嬰。
一旦破體而出,就算最後拿回來,修為也要倒退數百年。
更何況老龍王的龍珠出來之後,上面正燃燒著一層金色的火焰。
他在燒自己的命。
用一顆燃燒著生命本源的化神龍珠,當作武器砸出去。
三股力量。
虛空黑洞,修羅魔影,燃命龍珠。
三個方向,同時撲向半空中那座緩緩旋轉的玄天星辰鍾。
誰也不讓誰,誰也攔不住誰。
在鐘身前方三十丈處,三道軌跡交匯了。
陳道平雙目微縮,心頭劇震。
來不及了。
青帝道體靈覺狂跳,周身汗毛倒豎。
但是陳道平跑不了。
因為三股化神之力撞在一起的那個剎那,方圓百里之內。
所有的空間全部凝固,遁術失效,挪移失效,連振翅飛行的資格都沒有。
白光。
慘白色的光。
沒有聲音。
廣場上殘存的青石地面在白光里氣化。
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直接從固態變成了氣態。
方圓數十里的地面,消失了。
兩側殘存的建築,那些太古遺蹟,挺過了無數紀元的風霜,在這一刻被抹平。
黑色的空間裂縫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秘境的天空,像一張破碎的蛛網。
從裂縫裡灌進來的虛空亂流,和白光的餘波攪在一起。
陳道平藏身的那尊石像撐了不到一息。
連齏粉都算不上,直接蒸發了。
他整個人暴露在毀滅性的能量風暴中,皮膚表層在第一個瞬間就被灼燒殆盡,露出底下青玉色的道骨。
青帝道體的恢復力瘋狂運轉,皮肉癒合的速度和被剝離的速度幾乎持平。
「瘋了!」
這兩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道平來不及多想,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過,青帝法相的虛影在體表浮現。
他沒敢把三百丈的完整法相放出來,那等於豎個靶子,告訴三個老怪這裡有人。
他只釋放了法相的一層投影,薄薄的蒼青色光膜貼在體表,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
然後往下鑽。
土遁。
全力施展土遁術。
地表的岩層已經被氣化了,但往下走一千丈之後,岩層還在。
五千丈之後,能量風暴的餘波衰減到了不會要命的程度。
一萬丈。
他鑽到了地底一萬丈的位置才停下來。
元寶被他死死摁在懷裡,小傢伙背部的星圖都在發抖。
不是它害怕,是它背上的星圖在自發抵禦從上方滲透下來的能量波動。
陳道平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地底岩壁,喘著粗氣。
青帝道體上剛才被灼掉的皮肉已經長回來了,但那股劇痛仿佛仍刻在骨髓深處。
上方,毀滅性的虛空風暴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整整大半個時辰。
陳道平在地底一萬丈處聽著頭頂傳來的悶雷般的震顫,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讓他腳下的岩層出現新的裂紋。
他默默數著。
一百二十七下之後,震顫開始變弱。
一百五十三下之後,間隔越來越長。
一百七十一下,停了。
陳道平又等了一刻鐘。
確認頭頂再沒有任何異常波動之後,他才將化神級的神識一絲一縷地往上探。
小心。
再小心。
神識穿透九千丈岩層,穿透一千丈的氣化空洞,探出了地表。
神識反饋的景象令他心神俱駭,他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覺得「滿目瘡痍」這個詞太輕了。
內城廣場沒了。
不是被毀了,是整個區域下沉了數百丈,變成了一個方圓數十里的巨坑。
坑底寸草不生,連塵土都被燒成了琉璃質地的焦黑硬殼。
而在巨坑的正中央,玄天星辰鍾歪斜著砸在廢墟里。
九丈九的鐘身又多了七八道新裂紋,銅綠鏽跡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本色。
鐘壁上的日月星辰紋路徹底模糊成了一團,連輪廓都辨不出來了。
但它還在。
六階的東西就是六階的東西,三個化神期的極限爆發加在一起也沒能毀掉它。
只是光芒黯淡到了極點,威壓也弱了七八成,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而三大化神老怪。
天星老祖半跪在鐘身右側三十丈處。
右臂沒了,齊根斷裂的傷口處有黑色的魔氣在蠕動,那是萬魔老祖的手筆。
更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臉,左半邊完好。
右半邊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肉掛在骨頭上,底下的森白骨骼清晰可見。
他還活著,剩下的那隻左手死死握著本命飛劍,劍身上全是裂紋。
萬魔老祖癱坐在鐘身左側五十丈外。
修羅魔影早已崩碎,那面血旗插在他身邊的地上,旗面只剩巴掌大的一塊碎布。
他的胸口有一個洞,前後通透,洞口邊緣有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那是老龍王的龍珠爆發時留下的,從那個洞裡能看到他身後的廢墟。
東海老龍王最慘。
三千丈的真龍本體已難以為繼,縮回了約莫二十丈長的半人半龍形態。
尾巴斷了小半截,斷口處的龍血還在往外淌。
全身的金色龍鱗剝落了六七成,裸露的龍皮上橫七豎八全是深可見骨的創口。
他趴在鐘身正前方,大口大口地嘔著血,血里混著一些不該出現在體外的東西。
三個化神期的修士。
三個在東海呼風喚雨了數千年的化神老怪物。
此刻的狀態,都跟從墳里刨出來的差不多。
陳道平把神識收回來,在地底一萬丈處閉上了眼睛。
心跳得很快。
他沒有急著動,他在等。
元寶在他懷裡輕輕拱了拱腦袋。
「嗯,」陳道平用神識回應,聲音很輕。
「再等等。讓子彈,再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