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整整一年,陳道平沒有離開黑淵海溝半步。
五階靈脈就在腳下,靈氣濃郁得近乎液化。
每呼吸一口都能感受到天地靈氣順著毛孔往骨髓里鑽。
這種修煉條件,擱在東海任何一個元嬰修士面前,都得眼紅到發瘋。
陳道平沒有浪費這珍貴的天地靈氣。
化神初期的真元運轉路線,他反反覆覆梳理了不下三百遍。
《青帝長生功》化神篇的每一個節點、每一處關隘、每一條分支經脈的灌注順序。
他全部吃透,全部跑通。
蒼青色真元在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中奔涌,厚重綿長。
一年前剛突破時,真元之中的那股毛躁勁兒早就磨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經脈內壁上那層溫潤的青玉色澤。
那是青帝真元反覆沖刷、沉澱之後留下的痕跡。
化神初期的修為鞏固了。
陳道平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手指。
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蒼青色真元從指尖溢出,凝成一顆彈珠大小的光球。
安安靜靜地懸浮著,表面紋路細密規整,沒有一絲毛刺。
換作一年前,同樣的真元凝聚,光球邊緣會有肉眼可見的波動。
現在沒了。
陳道平捏碎光球,站起身來。
在海底修煉了一年,腿倒沒有麻,但確實有些憋悶。
五階靈脈再好,終歸是在萬丈深海的一個破洞裡。
頭頂是無窮無盡的海水,腳下是冰冷的岩層,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元寶還在沉睡。
角落裡那顆銀灰色的巨繭安安靜靜的,比一年前小了一圈。
表面偶爾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轉,蛻變穩步進行。
妖力波動比剛結繭時沉穩了許多。
陳道平沒去打擾它,該醒的時候自然會醒。
他運轉《青帝長生功》化神篇,將全身真元緩緩調動,感受著青帝道體內那股磅礴的生機。
五階初期的肉身經過雷劫淬鍊之後,骨骼深處那層金色紋路已經和青玉道骨徹底融合。
陳道平試著用指甲在手臂上劃了一下,力道足以切開四階寶器。
皮膚上出現一道白痕,血珠剛冒頭,傷口就合上了。
肉身的恢復速度比突破五階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不死之身的雛形更成熟了。
不是說真的打不死,而是普通的物理傷害對他來說,跟撓痒痒差不多。
要造成實質性傷害,得用五階以上的攻擊手段。
而且得持續輸出,壓過青帝道體的恢復速度才行。
陳道平閉上眼,感知自己的壽元。
尋常的化神初期修士,壽元在四千年上下。
而他的壽元達到了驚人的九千年之多。
這是青帝道體的作用,陳道平得到的《青帝長生功》的傳承上記載。
青帝道體成,壽同天地。
當然,真正的壽同天地那是傳說層面的事。
但將同階修士的壽元翻上一倍多,已經足夠離譜了。
九千多年的壽元,意味著陳道平有極其充裕的時間去穩。
不用急,不用趕,不用為了搶時間冒不必要的險。
化神初期到化神中期,就算耗上兩三百年,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壽元的零頭。
這個認知讓他整個人鬆弛下來。
緊繃了兩百多年的弦,在這一刻真正鬆開了一截。
「該試試神識了。」
陳道平收回思緒,盤膝坐下。
五層煉神塔在識海中鎮壓四方,塔壁上新增的銀色紋路散發著柔和的光。
天劫最後那道白雷被煉神塔吸收之後,神識又強了一截。
陳道平放開神識。
意念鋪展開來,穿透岩壁,穿透海水。
穿透黑淵海溝厚重的岩層,四面八方,無死角地蔓延出去。
十萬丈、二十萬丈、三十萬丈。
四十萬丈。
方圓四十萬丈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海溝裂縫裡的藻類在他的感知中一根根分明。
三萬丈外游過的一條二階海魚鱗片上的紋路他都數得清。
絕大多數化神初期修士的神識範圍,在十五萬丈左右,陳道平翻了將近三倍。
陳道平收回神識,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心情不錯。
洞穴深處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他偏頭看過去。
銀灰色的繭殼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從頂端延伸到底部。
暗金色的光從裂紋里透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流轉都要亮。
碎裂聲變得密集。
繭殼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裡面蜷縮的身軀。
通體暗金色,三足,背部的銀灰色星圖在洞穴的幽暗中亮得刺眼。
元寶睜開了眼睛。
一雙豎瞳,金底銀紋,瞳孔里有星辰流轉的影子。
比蛻變之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呱。」
聲音倒是沒變。
陳道平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它的腦袋。
元寶的體型又大了一圈,背部的星圖比過去複雜了至少三成。
新增的星點連線密密麻麻。
它的修為也突破到了四階圓滿。
「感覺怎麼樣?」
「呱。」
「能不能說句人話,算了,當我沒問。」
陳道平後退半步:「金剛不壞,開一下。」
元寶偏了偏頭,身上暗金色的光芒暴漲。
一層質感厚重的金光覆蓋全身,連腹部柔軟的皮膚,都被金光包裹得嚴嚴實實。
陳道平抬手,真元凝於指尖,斬出一道劍氣。
劍氣斬在元寶背上,發出一聲脆響。
金光紋絲不動。
陳道平低頭去看,元寶背上那層金光表面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不錯。」他評價了一個字。
四階圓滿的金剛不壞,配合蛻變後的體質。
這個防禦力放到元嬰圓滿的修士堆里,算得上無解。
打不穿就是打不穿,耗到天荒地老也打不穿。
元寶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陳道平沒理它,轉身回到自己盤坐的位置。
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三張泛黃的獸皮地圖,鋪在地上。
這三張圖是從天星老祖、萬魔老祖和老龍王的儲物戒指里翻出來的,是東煌大陸的殘圖。
三份拼在一起,能還原出大陸東部約七成的地貌輪廓。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標註東域的區域。
東海太窮了。
這個結論他早就有了,但化神之後感觸更深。
五階靈脈,整個東海撐死十幾條,全攥在各大勢力手裡。
五階靈草靈藥更是稀缺得離譜。
想湊齊突破化神中期的資源,在東海蹲上五百年都未必夠。
東煌大陸不一樣。
從三張殘圖標註的信息來看。
光是東域一隅,五階靈脈的數量就比整個東海多出十倍不止。
中州更誇張,據說有六階靈脈的存在。
資源不對等,修煉速度就不對等。
他有九千年壽元,確實可以慢慢來,但慢慢來不等於在爛田裡刨食。
同樣的時間,換個地方能長出十倍的收成,為什麼不換。
陳道平用手指沿著東海與東域之間的海域劃了一條線。
從黑淵海溝出發,向西偏北,穿過外海邊緣的妖獸領地。
繞開三處已知的五階妖獸巢穴,在東域最東端的海岸線登陸。
以他化神初期的遁速,全力趕路的話,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
但全力趕路意味著真元波動外泄,在外海等於舉著燈籠走夜路。
穩妥方案是壓低遁速,配合《龜息藏神術》隱匿氣息。
走走停停,預估耗時半年左右。
半年換一片新天地,值。
陳道平收起地圖,開始做離開前的收尾工作。
五階防禦大陣的陣旗逐一回收,塞回儲物戒指。
他在洞穴里走了一圈,凡是殘留自身氣息的地方,都用青帝真火燒過一遍。
最後是靈脈上方盤坐過的那塊岩面。
一年的修煉在岩石表面留下了極淺的坐印和真元滲透的痕跡。
陳道平蹲下來,一寸一寸地用真火抹除乾淨。
元寶蹲在旁邊看著他幹活。
「看什麼。」
「呱?」
「習慣。」陳道平頭也不抬。
「你家主人在東海留下的東西夠多了,不差這一處,但能擦的還是擦乾淨。」
「到了東煌大陸,誰也不認識誰,乾乾淨淨地起步。」
收尾做完,陳道平站直身體,運轉《龜息藏神術》第五層。
蒼青色的真元一縷一縷地被《龜息藏神術》壓縮、摺疊、封存。
化神初期那浩如淵海的修為波動,在短短十息之內,被壓成了一條細流。
再壓。
細流變成涓滴。
涓滴變成金丹中期。
嗯,金丹中期散修,修煉某種不知名的中品木屬性功法。
真元略顯粗糙,經脈運轉有幾處不夠圓潤的瑕疵。
這些瑕疵是陳道平刻意造出來的。
太完美反而假,金丹中期的散修,修煉條件有限,功法運轉帶點毛邊才正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袍,面相普通偏老,氣質寡淡。
一個在東海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的中年散修。
元寶也配合地收斂妖力,體型縮到了兩拳大小,通體的暗金色暗淡了一半。
看起來跟一隻品相不錯的三階碧水金睛獸差不太多。
銀灰色星圖被妖力遮蔽,只露出幾個模糊的星點。
「走吧。」
一人一蟾從洞穴中飛起。
海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被陳道平體表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真元罩擋在外面。
穿過海溝,穿過暗流層,穿過中層海域。
光線一點點變亮。
當陳道平的頭頂出現粼粼波光的時候。
他在水面下方三千丈的位置停了停。
神識向上鋪開,掃過海面,掃過雲層。
方圓四十萬丈沒有高階修士的氣息,連四階妖獸的蹤跡都沒有。
他衝出了海面。
風灌進灰袍,咸腥味撲面而來。
裹著暴曬後的水汽和遠處不知哪座海島上飄來的草木氣息。
陽光打在臉上。
很久沒曬過太陽了。
上一次見到日光,還是渡天劫時海水被劈開的那短短片刻。
陳道平眯了眯眼,轉頭望向西方。
天際線上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無窮無盡的海面和堆疊的雲層。
元寶從他的衣襟里探出腦袋,兩隻鼓鼓的眼睛望著西邊的天際。
「呱。」
「嗯。」
一道毫不起眼的暗青色流光自海面掠起,貼著雲層底部向西飛去。
速度不快不慢,氣息波動穩定在金丹中期。
從外面看,就是一個趕路的低階散修,帶著一隻不值錢的靈寵,在茫茫東海上討生活。
沒人會多看一眼。
這正是陳道平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