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
對於凡人而言是半生,對化神修士來說不過是打個盹的功夫。
蒼雲仙城邊緣,丁字九號洞府深處。
那口原本常年往外冒著乳白色水汽的五階下品靈泉,底下的泉眼已經幹得龜裂。
周遭空氣里的靈氣被抽乾抹淨,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駭人漩渦。
漩渦中心,正是盤膝而坐的陳道平。
外圍布置的五階隱匿大陣與防禦大陣,正承受著常人難以理解的極限負荷。
兩層陣法光幕被內部激盪出的能量衝擊得向外凸起,拉扯出極其誇張的弧度。
陣紋接連明滅,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股能量波動太恐怖了。
若沒有這兩套五階陣法死死壓著,這股突破時的餘波,能把整座矮山連同周遭十里地皮一起掀飛。
靈氣漩渦猛地收縮,盡數灌入陳道平的天靈蓋。
他睜開了眼。
瞳孔里倒映出兩朵搖曳的蒼青色火苗,那是純粹到極點的青帝真元在燃燒。
丹田內,那尊十二寸高的無瑕元嬰,拔高到了整整十五寸。
小人兒張嘴一吸,原本遊走在經脈中的靈氣發生質變,顏色變得越發深邃威嚴,化作蒼青色。
水銀般黏稠,沉甸甸地流淌在四肢百骸。
每一滴真元蘊含的生機與破壞力,比三十年前強出何止數倍。
化神中期。
成了。
陳道平沒有起身,雙目微闔,識海中的五層煉神塔光芒大放。
神識離體而出,無視了厚重的岩層與陣法阻隔,如決堤的海水般向外鋪陳。
十萬丈。
三十萬丈。
突破五十萬丈的關卡時連停頓都沒有,一路勢如破竹。
直接越過了絕大多數化神後期修士的極限,最終穩穩噹噹停在六十萬丈的邊界線上。
這是足以媲美化神圓滿修士的恐怖神識。
這也就意味著,只要他不主動暴露。
整個東域能憑藉神識看穿他偽裝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陳道平收回神識,仔細探查了一遍自己的身體狀況。
壽元,一萬兩千年。
他原本因為青帝道體,突破化神期時。
壽元就達到了駭人聽聞的九千年。
此次突破小境界,竟又延壽三千年。
陳道平滿意地笑了。
比起什麼殺伐第一、越階挑戰,這個實打實的五位數壽命,才是修仙界最頂級的浪漫。
只要苟得住,靠熬壽命也能把那些天才妖孽全都熬進黃土裡。
「呱。」
一聲極其熟練的諂媚叫聲從角落裡傳來。
打斷了陳道平的自我陶醉。
元寶蹲在地上,兩隻前爪十分人性化地揣在一起。
一雙原本該威風凜凜的蟾眼,硬是擠出了討好之意。
這三十年,陳道平在閉關,這隻三足金蟾也沒閒著。
絕塵宗遺蹟里搜刮來的那些幾大化神名門的本命法寶,連同大半不知名的天材地寶,盡數進了它的肚子。
它的體型一點沒變大,反而更加圓潤了些。
原來背上那奇異的銀灰色星圖,已經徹底隱入暗金色的蟾皮之下,不露端倪。
但陳道平一眼就看穿了它的底細。
這貨的妖力已經漲到了一個臨界點。
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突破到五階。
「吃飽了?」陳道平斜了它一眼。
「呱!」元寶挺直了腰板,用力點頭。
「吃飽了就幹活。」
陳道平站起身,手指掐起法訣。
《龜息藏神術》第五層全力運轉。
那股足以令元嬰修士當場跪伏的化神中期威壓,被他用秘法一層層剝離、摺疊、強行鎖進身體之中。
蒼青色的光暈盡數內斂。
三息之後。
站在原地的陳道平,變成了一個氣息平平無奇的元嬰圓滿修士。
不僅如此,陳道平還特意在真元運轉的小周天裡,留了幾個微小的凝滯點。
讓這身元嬰圓滿的氣息里,多出幾分長年閉關不見天日的滯澀感與蒼老感。
細節決定成敗。
只有那些閉了死關剛出來的老怪物,才會散發出這種獨特的腐屍味。
元寶熟練地打了個滾,把那一身逼近五階的妖力收斂得乾乾淨淨。
外表看著就是只長得略顯富態的三階蛤蟆,蹦到了陳道平的肩膀上。
一人一寵走出靜室。
陳道平喚出青帝真火,蒼青色的火焰順著他走過的通道一路燒過去。
連空氣里呼出的濁氣都被燒成了虛無。
最後,他揮手撤下了那幾套五階陣法。
洞府大門外,生滿了半人高的枯黃雜草,連一條老鼠走過的路子都沒有。
陳道平推開石門,撥開雜草,迎著外頭微微刺眼的陽光,伸了個懶腰。
當年挑這個鳥不拉屎的陣法邊緣地帶,簡直是神來之筆。
出了矮山,順著偏僻小徑一路溜達進蒼雲仙城內城。
氣氛不對。
街道兩旁的商鋪倒還是那些商鋪,但巡邏的城衛數量比三十年前多了三倍不止。
以前城衛隊多是築基修士領頭,現在帶隊的全是金丹期。
個個披堅執銳,神色緊繃,看路邊賣糖葫蘆的眼神都像在看細作。
陳道平去幾家藥鋪轉了轉,本想買些四階靈藥練手。
一看價格,全線翻倍。
連最基礎的三階回氣丹,都漲得離譜。
物價暴漲,城防森嚴。
這是大戰將起,或者正在打仗的典型特徵。
陳道平低著頭,混在行色匆匆的散修人群里,拐進了內城最繁華街角的那家聽風軒茶樓。
老規矩。
靠窗,散座。
「一壺三階雲芽靈茶。」
丟出一塊中品靈石,夥計手腳麻利地上了茶。
陳道平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輕呷一口。
六十萬丈的龐大神識,化作千絲萬縷不可名狀的觸手。
悄無聲息地穿透茶樓的牆壁、街巷的陣法、各家的禁制。
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小半個蒼雲仙城。
神識太強也有壞處,信息量太大。
好在第五層煉神塔鎮壓識海,處理這種雜亂無章的市井閒言碎語也是手到擒來。
他一邊喝茶,一邊篩選著有用的情報。
一炷香後。
陳道平放下茶杯,表情古怪到了極點。
三十年前絕塵宗遺蹟的大瓜,終於拼湊完整了。
萬劍尊者、血火老魔、天煞老祖、幽冥道人,四個化神老怪集體隕落。
這事鬧得太大。
萬劍宗、血神谷等幾大頂級勢力聯手,把絕塵宗遺蹟翻了個底朝天。
陳道平雖然把現場燒得乾乾淨淨,但陣法自毀的痕跡、青帝法相撐開穹頂的破壞力,以及四大化神交手的餘波,終究留下了蛛絲馬跡。
幾大勢力的化神老怪們一合計,得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結論。
四個化神初期、中期的高手,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團滅。
能做到這一點的,兇手至少得是化神後期的修為。
且出手狠辣,連萬劍尊者他們的元嬰都沒跑掉一個。
整個東域,化神後期的修士不超過十個。
其中絕大部分,當時都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
唯獨剩下了一個。
蒼雲仙城的城主。
這位城主大人,不僅修為到了化神後期。
還是個脾氣暴躁、素來喜歡搶奪資源的散修出身。
更要命的是,遺蹟出事的那段時間,城主對外宣稱閉關,無人見過其真身。
完美符合所有作案條件和動機。
黑鍋就這麼嚴絲合縫地扣在了蒼雲城主的腦袋上。
幾大頂級勢力勃然大怒,聯手發難。
三十年來,蒼雲仙城遭到了全方位的封鎖和打壓。
城外的商路被切斷,周邊資源點被強占,隔三差五就有幾萬修士在城池外面布陣叫罵。
城主百口莫辯,據理力爭了好幾次,甚至發下天道毒誓自證清白。
沒人信。
萬劍宗的太上長老原話是:「除了你這個老匹夫,東域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地滅殺我宗尊者?」
「你發毒誓有屁用,定是用什麼替劫秘法糊弄了天道!」
蒼雲仙城被迫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開啟了護城大陣,苦苦支撐了三十年。
這才有了如今城內物價飛漲、草木皆兵的局面。
陳道平坐在茶桌前,聽著神識里傳來的各種咒罵城主殺人越貨的言論。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主街上巡邏過的一隊隊疲憊不堪的城衛。
又摸了摸儲物戒里那堆從遺蹟里順出來的高階靈丹和功法。
歲月靜好。
這四個字在他腦海里無限放大。
他躲在丁字九號那個破洞府里,舒舒服服地閉關三十年,順利突破化神中期。
而堂堂化神後期的蒼雲城主,替他結結實實地扛了三十年的雷。
被人指著鼻子罵了三十年,連城門都不敢出。
「這世道啊,好人難做。」
陳道平搖了搖頭,發出一句極具深度的感慨。
把最後一口靈茶喝完,留下靈石當小費。
起身,拂平衣角。
帶著那隻圓滾滾的二階蛤蟆,他悠然自得地走出了茶樓,融入了仙城喧鬧的人海之中。
不沾因果,方得長生。
古人誠不欺我。
陳道平走在街上,連步子都輕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