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懸浮在半空、沒有一絲人氣的灰藍色眼眸中,吐出一個震顫神魂的音節。
煉虛期老怪的神識威壓,穿透千萬里的空間阻礙。
裹帶著高高在上的蔑視,狠狠壓向陳道平的識海。
換作尋常化神修士,哪怕是化神圓滿。
在這等威壓下也得頭痛欲裂,神魂受到影響。
陳道平卻面不改色,只是眯起了眼睛。
煉虛期老怪確實十分強大,若這個煉虛老怪真身前來。
他也唯有瘋狂逃跑,這一條路可走。
但是隔著半個中州,通過一道神識印記,也想騎到我頭上!
《煉神觀想法》第五層,毫無保留地運轉。
六十萬丈的恐怖神識,沒有向外擴散。
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狂暴姿態,瘋狂向內坍縮。
十萬丈、一萬丈、一千丈……
最終,凝練成了一柄肉眼無法看見、卻真實存在的神識巨錘。
「給我碎。」陳道平冷哼出聲。
神識巨錘攜帶著摧枯拉朽的蠻橫力量,掄圓了砸向那隻灰藍色眼眸。
砰。
一聲只有神魂層面才能聽到的悶響傳出。
那隻眼眸猛地一震,冰冷的光芒劇烈閃爍。
原本高高在上的威嚴,被這一錘砸出了幾分錯愕。
「你敢——」眼眸中傳出惱羞成怒的咆哮。
陳道平根本懶得聽他廢話。
神識巨錘拔地而起,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管你本尊有多強,這只是一道神識印記!
那柄巨錘以一種近乎流氓打架的粗暴頻率,瘋狂輸出。
當第一百下落下時,那隻灰藍色眼眸再也維持不住形態。
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發出一聲極其不甘的悽厲尖嘯。
徹底崩碎成漫天光點,消散在夜風中。
玉符重歸死寂。
陳道平收回神識,臉色稍顯蒼白,但氣息依然平穩。
他沒空慶幸,因為煉虛老怪的印記被觸發,劍閣那邊必然已經知曉。
最多半個時辰,這片瘴氣林就會被中州那幫眼高於頂的劍修翻個底朝天。
「元寶,滾出來幹活!」
陳道平一把扯開袖口,將縮在裡面裝死的三足金蟾提溜出來。
「呱?」元寶眨巴著紫金色的眼睛。
「吃,把這裡的氣息、血跡、法寶殘渣,一滴不剩全給我吞了。」
陳道平指著狼藉的地面:「剩下一根頭髮,我今晚就把你架火上烤。」
元寶打了個激靈,嘴巴一張,將神通虛空吞噬催動到極致。
狂風捲地,別說殘渣,連帶著周遭十丈內的泥土、瘴氣。
甚至空間中殘存的真元,都被它一口吸了個乾淨。
確認沒有任何遺漏後,陳道平將元寶塞回袖子。
雙手掐訣,《龜息藏神術》運轉到了極致。
整個人化作一抹流光,悄無聲息地遁入下方數千丈深的地脈深處。
……
地底極深處,逼仄壓抑的臨時洞府中。
一塊月光石散發著幽微的光芒。
陳道平盤膝坐在石床上,盯著手裡那塊完整無缺的東煌宮主鑰匙,眉頭緊鎖。
理智告訴他,這塊玉符是個燙手山芋。
拿著它去開東煌宮內殿,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中州那些大宗門,絕不會容忍一個散修染指內殿的機緣。
被一群化神甚至煉虛老怪圍剿的畫面,只是想想就讓他覺得脖子發涼。
但是。
東煌宮內殿,那可是上古東煌帝君飛升前留下的寶庫。
外界絕跡的五階靈藥,甚至六階靈材。
錯過這一次,他要湊齊突破化神後期的資源,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修仙,修的就是資源。
苟,是為了活命。
但不爭,連活命的資本都沒有。
「富貴險中求,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陳道平咬了咬牙,收起玉符。
雙手在臉上一抹,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身形佝僂了下去,原本修長的身姿變得乾瘦。
皮膚轉為蠟黃,左臉頰上更是浮現出一條猙獰無比、如同活物般的暗紅色蜈蚣疤痕。
《龜息藏神術》再變,將他化神中期的浩瀚修為全部封鎖。
對外展現出的氣息,定格在了元嬰圓滿。
一個在修真界底層摸爬滾打、殺人越貨無數。
終於熬到了元嬰圓滿,面容陰鷙、滿身煞氣的老年散修。
這種人在中州的散修圈子裡一抓一大把,毫不起眼,卻又透著生人勿近的危險。
「從現在起,我叫李老鬼。」
陳道平活動了一下乾癟的下巴,聲音沙啞猶如砂紙摩擦。
與此同時。
千萬里之外,中州第一劍修宗門,劍閣。
巍峨聳立的祖師堂內,長明燈火搖曳。
上方一排擺放真傳弟子命牌的玉架上。
兩枚刻著名字的玉牌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音。
咔嚓。
玉牌炸成一堆粉末。
值守的執事弟子愣了足足三秒。
隨後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出大殿。
「不好了!林師兄和趙師兄的命牌碎了!」
劍閣後山,禁地深處。
終年被劍氣環繞的寒潭底部,一位枯瘦如柴、盤膝閉關的白袍老者猛地睜開雙眼。
「噗——」
一口暗金色的精血從他口中噴出,將面前的潭水瞬間染得滾燙。
老者的臉色扭曲到了極點,眼中不僅有被冒犯的狂怒,更藏著一絲極度震驚。
他留在那枚東煌主鑰匙上的神識印記,竟然被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硬生生砸碎了。
那股神識的凝練程度,完全不弱於他這個煉虛初期修士。
「誰!是誰敢殺我劍閣真傳,奪我至寶!」
老者的怒吼聲穿透了寒潭,化作恐怖的音波,震得整個劍閣後山的劍陣嗡嗡作響。
數道強橫的化神期神念從各座山峰探出,卻在觸及老者怒火的瞬間瑟瑟發抖地縮了回去。
「傳令執法堂!」老者的聲音冰寒刺骨。
「帶上探虛靈鏡,即刻封鎖萬靈山脈外圍!」
「挖地三尺,哪怕把整條山脈掀過來,也要把那個奪走玉符的賊子給本座找出來!」
「死要見屍,活要搜魂!」
煉虛老怪發怒,其陣仗足以讓各方勢力退避三舍。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萬靈山脈外圍雞飛狗跳。
劍閣出動了三艘六階靈舟,上千名精銳劍修。
甚至動用了幾件壓箱底的高階探查靈寶。
他們把那片瘴氣林翻了個底朝天,毒液抽乾,老樹連根拔起,甚至往下挖了上百丈深。
結果連根毛都沒找到。
那個碾碎煉虛神識、連殺兩名化神真傳的神秘兇手,就像是在人間蒸發了一樣。
沒有留下半點氣機、血跡,甚至連天機推演都只是一團亂麻。
大宗門的赫赫威名,在這場漫長的無用功中,成了不少散修茶餘飯後的笑料。
而始作俑者陳道平,此刻正以李老鬼的身份。
老老實實地蹲在距離劍閣封鎖線不到五百里的地下黑市里,喝著靈茶,冷眼旁觀。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萬靈山脈深處,東煌宮開啟之日,終於降臨。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瘴氣。
三道宛如來自遠古洪荒的悠揚鐘鳴,毫無徵兆地響徹天地。
這鐘聲古老、蒼涼,仿佛直接敲擊在每一個修士的神魂深處。
緊接著,虛空開始劇烈扭曲、沸騰。
天穹之上,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生生撕裂。
一條長達數萬丈的七彩裂縫橫亘在雲端。
濃郁至極、幾乎要化作液體的靈氣,如同光雨般傾瀉而下,落入下方的山林。
「東煌宮開啟了!」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狂熱的嘶吼,整個萬靈山脈瞬間沸騰。
中州各大頂級勢力的六階靈舟,率先排開雲層。
化作一道道耀眼的流光,蠻橫地沖向那道七彩裂縫。
沒有任何人敢阻擋他們的去路。
而在這些頂級勢力之後,數以百萬計的散修紅著眼,拼了命地往天穹上的光門飛去。
法寶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光海。
為了搶先一步,半空中已經有不少人為了身位大打出手。
血雨混雜著靈氣光雨一同墜落。
陳道平混在這片混亂的人潮中。
他不僅沒有往前擠,反而刻意放慢了速度,縮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臉上的蜈蚣疤痕在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元嬰圓滿的修為在這浩蕩的大軍中,只能算得上中游。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確認前方的頂級勢力已經悉數進入。
陳道平這才腳踩一柄飛劍,慢吞吞地靠近了七彩光門。
跨過光門的剎那。
一股根本無法用人力抗拒的空間拉扯力,瞬間將他包裹。
眼前那擁擠的人潮、絢爛的光雨。
在一股極其強烈的失重感中轟然粉碎,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