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藥園內。
暴怒的魔顱張開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
整顆頭顱從下頜骨的位置向外翻裂,骨縫間湧出密密麻麻的紫黑色肉須。
每一根都比成人手臂還粗,末端長滿了細小的倒鉤牙齒。
肉須穿透劍閣長老的護體真元,鑽進每一寸皮肉。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乾癟,五臟六腑發出被絞碎的黏膩的攪碎聲。
丹田裡那顆化神後期的元嬰掙扎著想破體而出,剛冒出半個腦袋。
就被一根肉須捲住脖頸,拖回了那張血盆大口。
旁邊那個附庸化神初期修士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他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塌陷,骨骼、血肉、經脈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攪成肉糜,朝著靈泉中央的骸骨匯聚。
整個過程,不到三個呼吸。
靈泉的水變成了濃稠的暗紅色。
那隻原本只剩五根指骨的慘白手掌,此刻已經長出了完整的前臂。
暗紅色的詭異血肉纏繞著骨骼瘋狂蔓延,指節處有新生的黑色指甲頂破皮層,帶出幾縷腐臭的膿液。
但兩具化神修士的血肉精氣,對於一個煉虛期的存在而言,終究是杯水車薪。
魔軀的生長在肘關節處停滯了。
紫黑魔火在魔顱空洞的眼眶裡跳了跳,像是在思考。
然後那顆魔顱低下頭,看向了劍閣長老尚未完全乾癟的軀殼。
一團比墨汁還黏稠的紫黑液體從魔顱底部滲出,順著半截殘臂滴落。
淌過泥濘的地面,爬上了那具空殼般的屍體。
液體鑽進劍閣長老屍體的七竅。
安靜了幾息。
「咔。」
那是一根脊椎骨被掰正的聲音。
「咔嚓。」
肋骨在胸腔里重新歸位。
劍閣長老的屍體開始抽搐,乾癟的皮膚下有東西在涌動,像是千百條蛆蟲在皮囊里翻滾。
他的面部輪廓扭曲變形,顴骨拱起,眼窩深陷。
原本屬於人族修士的五官,被重新捏塑成一張半人半鬼的面孔。
雙眼睜開,紫黑色的魔火在瞳孔深處燃燒。
「呼——」
一口濁氣從那具被奪舍的軀殼中吐出。
氣息在攀升。
化神後期的壁障被碾碎得無聲無息。
真元、肉身、神魂,三者以一種極其扭曲的方式被魔氣重新熔鑄。
煉虛期!
貨真價實的煉虛期威壓從這具拼湊出來的身體裡傾瀉。
只不過,這股威壓並不穩固。
它在高峰與低谷之間劇烈搖擺,明滅不定,隨時可能熄滅。
剛奪舍的肉身排異反應極其強烈,魔頭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滲出暗紅色的血水。
那是劍閣長老殘存的氣血在被強行消化。
魔頭沒有在意這些。
他長長地嗅了一口空氣。
腐爛的鼻腔里灌入了一股極其刺鼻的氣息,至陽至剛帶著天地正雷的肅殺之意。
乙木神雷殘餘的氣息還掛在藥園上空,沒有散盡。
魔頭臉上扯開一抹猙獰的笑。
「木屬性……正道功法……還偷了本座用來恢復的靈藥……」
聲音嘶啞得不似人聲,像兩塊鏽鐵在互相摩擦。
五指一握,紫黑魔氣化作十幾道尖錐,狠狠扎進藥園禁制的陣基。
上古大陣的光幕瘋狂閃爍了幾下,從中間被撕出一道三丈寬的口子。
魔頭飄了出去。
落地的一刻,魔頭的周身氣息反覆收縮又擴張了數次,粗糙地適應著這具還在排異的皮囊。
隨後,那雙燃著魔火的眼睛鎖死了一個方向。
他發出一聲刺穿雲霄的嘶吼,化作一道紫黑魔光朝著陳道平逃離的方向飛去。
……
三百里外的暗紅荒原。
陳道平化作一道殘影疾馳而去。
蒼青色真元將青帝道體的潛力壓榨到了極限,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一串深達數尺的裂痕。
元寶被他掐著後腿塞在懷裡,金蟾的身子縮得比拳頭還小。
眼睛緊緊閉著,一副「什麼都不想看」的鴕鳥姿態。
《龜息藏神術》第五層全力運轉。
氣息、生機、神魂波動,能藏的全部藏死。
沿途他還不惜間歇性地從指尖逼出幾滴精血,搓成微弱的氣機殘留。
散布在岔路口,給追蹤者製造干擾。
這套活兒陳道平幹得熟練,散修的逃命本事在他身上已經內化成了肌肉記憶。
可識海里的五層煉神寶塔在劇烈地震。
神識籠罩的範圍內,來自身後的那股魔氣並沒有被他的障眼法攔住。
相反,它以一種拉直線的蠻橫軌跡,直奔他所在的位置扎過來。
速度快得離譜。
陳道平牙根發酸。
「這狗東西屬狗的?連神識都掃不到一絲痕跡,怎麼追上來的?」
元寶在懷裡抖得跟篩糠一樣,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幾聲嘶啞到變形的蛤蟆叫。
它在指陳道平自己。
更準確地說,在指他儲物戒里的東西。
陳道平腦子轉得飛快。
他驟然剎住身形,躲進一塊歪斜的巨岩後面。
一把扯開儲物戒,將那五株晶瑩剔透的五階靈藥攤在掌心。
他的神識下探到這些靈藥根須深處的時候,後背的汗毛全炸了。
靈藥根系最末端的鬚根之間,盤踞著幾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紫黑色氣絲。
它們安安靜靜蟄伏在那裡,與靈藥的靈氣完美共生。
若非他的神識遠超同階,這輩子都發現不了。
陳道平閉了閉眼。
「難怪拔得那麼順手。」
他想罵娘,那根本不是他技術好。
是那個泡在泥潭裡的老魔頭壓根沒打算攔。
靈藥就是魚鉤,魔氣就是線,誰拔走了靈藥。
誰就是主動把定位信標揣兜里往外跑的冤大頭。
沒工夫後悔。
陳道平右手並指,蒼青色的青帝真火沿著指尖灌入靈藥根系。
木系真火精準地沿著鬚根的脈絡燒進去,將那幾縷紫黑氣絲從靈藥本體上一根一根地剔出來。
這些五階靈藥不能毀了,他為這幾株寶貝差點把命搭進去,毀了跟抽他心頭肉沒區別。
左手同步捏出一枚乙木神雷。
雷種微微轉動,至陽至剛的雷意滲入靈藥,配合真火形成雙重絞殺。
三息之後,那幾縷魔氣被逼出了根系,在他指尖蜷縮成一簇蚊蠅大小的紫黑光點。
陳道平沒有將它摧毀。
他從儲物戒里翻出一具傀儡,魔氣光點被他彈進傀儡體內,又往裡頭灌了一道蒼青真元做引子。
傀儡動了起來,帶著那股微弱但足以被煉虛期魔頭追蹤到的魔氣坐標,朝著荒原的東北方向亡命奔去。
陳道平拎著元寶往反方向一拐,直接一頭扎進地下。
青元劍種化作極細的絲線在前方開路,身後的通道被他用真火燒成熔岩狀再重新凝固,偽裝成天然的岩層紋理。
他一直往下鑽,二百丈,五百丈,八百丈。
最後停在一處陰冷刺骨的煞氣暗脈旁邊。
《龜息藏神術》催至第五層極限。
體溫、心跳、真元流轉,全部與周圍的地脈頻率同步。
半炷香之後,地面上方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震響。
那是傀儡被拍碎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暴怒到變形的神識衝擊波從地表灌入岩層。
傳導到陳道平所在的深度時已經衰減了大半,但依然讓他的煉神塔嗡鳴了三聲。
「滑溜的蟲子!在本座面前玩障眼法!」
聲音隔著千丈岩層傳下來,走了調,聽不真切,但那股子恨意濃到能隔空燙人。
陳道平屏住呼吸,連神識都不敢外放半寸。
他在賭。
賭一個處在虛弱狀態的煉虛期魔頭,沒有餘力進行長時間的無差別搜索。
賭對方急於恢復本源,不會為了一個化神中期的小蟲子在荒原上耗時間。
然而,就在這時整個地層突然震動。
鋪天蓋地的紫黑魔網從地表朝地下延伸,像無數條毒蛇在岩層縫隙中穿梭。
所到之處,堅硬的暗紅色岩石被腐蝕成粉末,空洞一個接一個地塌陷。
兩百丈。
四百丈。
六百丈。
紫黑魔網在逼近。
陳道平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飛速計算著腐蝕速度和自己藏身深度,得出了一個讓人極不舒服的結論。
再給這老魔頭兩刻鐘,他就會被刨出來。
地下不能待了,狹窄的空間裡面對一個煉虛期,連跑的餘地都沒有,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龜息藏神術》驟然解除。
蒼青色真元逆行經脈,青帝道體的磅礴生機化作沖天的推進力。
陳道平腳踩青元劍種,從腳下岩層中撕出一條垂直通道。
破土。
暗紅色的天穹在頭頂炸裂。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魔氣正籠罩著方圓數百里的荒原。
空中那個穿著劍閣長老服飾的詭異身影,正在收攏魔網。
四目相對的一瞬,魔頭眼眶中的紫黑火焰陡然暴漲。
「抓到你了!」
魔頭目露凶光,瞬間出手。
咬破舌尖,一滴漆黑的魔血在空氣中化開。
他的身形憑空消失,虛空被踩出蛛網般的裂紋。
陳道平的神識瘋狂運轉,卻只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殘影。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三百里,被強行壓縮到不足三十里。
三十里。
對於化神中期和煉虛期的修士而言,這個距離,等同於貼臉。
陳道平沒回頭,腳下遁光的速度卻猛地拔高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