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瘴魔谷殘境後。
陳道平一路疾行三十萬里,中途變換了四次遁行方向。
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尾巴,才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地下溶洞深處停了下來。
溶洞很深,地底暗河早已乾涸,空氣中瀰漫著礦石氧化後的苦澀味道。
比那些精心挑選的洞天福地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眼下這種條件,夠用。
陳道平並未急於動手,先行布下五重隔絕陣旗。
再以青帝真元催動三十六道禁制,層層疊加。
做完這些,又放出元寶,讓這隻三足金蟾蹲在入口處當門神。
「有東西靠近,先吞了再說。」
「呱。」
元寶挪了挪屁股,把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暗金色的身軀流轉著微弱星光。
安頓妥當,陳道平這才從儲物戒中取出那隻萬年寒玉匣。
玉匣打開的剎那,一股凜冽的鋒銳之氣沖面而出。
即便隔著重重封印,那股如割裂皮膚般的銳氣仍舊透體而入。
尋常元嬰修士在這股氣息面前,怕是連儲物戒都不敢開。
白金色的光華映亮了整個溶洞。
太乙庚金石靜靜躺在匣中,拳頭大小。
形狀嶙峋,表面流淌的金屬光澤猶如液態的刀鋒。
六階下品靈材,專攻金屬性飛劍煉製的絕頂主材。
放在中州任何一場拍賣會上,都能引發煉虛老怪之間的血腥爭奪。
陳道平凝視太乙庚金石三息。
然後抬起左手,喚出青元劍種。
下一刻,一柄三寸長的青翠小劍從丹田之中飛出。
小劍通體蒼翠欲滴,劍身隱約可見深藍紋路交織。
暗金芒點綴其間,混元之氣與辟邪之力在劍脊流轉。
五種神通的痕跡,盡數烙印在這方寸之間。
青元劍種在陳道平指尖打了個旋,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劍鳴中透著幾分歡欣,又夾雜著些許委屈。
陳道平能感受到。
自從突破煉虛之後。
他每一次催動青元劍種,都能察覺到劍身在微微顫抖。
五階極品的品階,已經到了這柄青元劍種的極限。
再這麼下去,不是劍毀,就是神通走形。
「忍了你很久了。」
陳道平低聲說了句,語氣里有種旁人聽不出來的歉意。
他與這柄青元劍種的關係,不是簡單的修士與法寶。
此劍有靈,與主同生。
從築基期一路到煉虛期,每一場廝殺,每一次生死,它都不曾缺席。
今天,該讓它再進一步了。
陳道平不再猶豫,左手托起太乙庚金石。
右手兩指夾住青元劍種,閉目運功。
《青帝長生功》運轉,蒼青色的青帝真元洶湧而出。
將劍身與庚金石同時包裹。
這一步,說白了,就是讓青元劍種自行吞噬太乙庚金石。
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
六階靈材蘊含的庚金之氣暴烈至極,硬吞,青元劍種會被撐爆。
所以需要陳道平以自身真元為媒介,一點一點地引導、轉化、餵食。
第一縷太乙庚金精氣被剝離出來的時候,青元劍種整個劍身都在劇烈震顫。
疼。
那種從飛劍反饋到神魂深處的灼痛,令陳道平眉頭緊鎖。
本命飛劍與主人神魂相連,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折扣。
但他沒停手。
第二縷,第三縷……
白金色的太乙庚金精氣順著真元引導,絲絲縷縷地滲入青翠劍身。
每一縷滲入,劍身表面就會浮現出一道細如蛛絲的白金紋路。
那些紋路沿著原有的暗金劍芒軌跡蔓延,像是在一幅已經完成的畫作上,添加新的筆觸。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天。
三天。
七天。
到了第三十天,太乙庚金石已經縮小了十分之一。
青元劍種的劍身上,白金紋路已經覆蓋了近半。
原本蒼翠的劍身開始顯出一種奇異的色澤。
翠綠為底,幽藍交織,暗金點綴,白金貫穿。
四種顏色不但沒有顯得雜亂,反而呈現出一種渾然天成的和諧。
但真正的難關,也在這一刻降臨。
積累終至極限,變數陡生。
當白金紋路覆蓋到劍身一半的時候。
青元劍種忽然發出一聲尖銳到刺耳的悲鳴。
劍身上所有的紋路同時亮起,五種神通的力量在內部瘋狂衝撞。
養魂神光的柔和生機,玄水劍絲的陰柔隱匿,庚金劍芒的剛猛鋒銳,混元破法的破法之力,辟邪劍芒的至陽雷霆。
五種截然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力量。
在太乙庚金精氣的催化下,陷入了失控的混戰。
陳道平神色驟變。
他預料到會有波折,但沒想到這麼猛。
五種神通各自為戰,誰都不服誰,都想把對方轟出去。
「安分點。」
陳道平沉聲低喝,神識長驅直入,探入青元劍種內部。
哪裡衝突,他就去哪裡疏導。哪裡堵塞,他就去哪裡打通。
這活兒,比在枯木谷地底三萬丈破解上古禁制還要精細十倍。
因為禁制是死的,而他的青元劍種是活的。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
陳道平將全部精力都砸在了青元劍種內部那場微觀戰爭上。
額上汗珠順著下頜滑落,在地面洇開一小片水漬。
識海中的煉神寶塔六層全開,真元近乎無節制地灌注。
直到第一百天的子時。
轉機出現。
五種神通的衝突在他不間斷的調和下,終於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那個平衡點出現的位置,恰恰在青元劍種的正中心,青帝長生功蘊養出的乙木本源。
那是青元劍種的根本。
萬變不離其宗,不管它吞了多少天材地寶,覺醒了多少神通。
它的根基永遠是那一縷先天乙木精氣。
五種力量開始以乙木為軸心,緩慢地旋轉、融合、重組。
白金色的太乙庚金精氣不再暴烈,而是被其餘力量裹挾、馴化。
最終化作了劍身骨架中最堅硬的一層。
太乙庚金石在他掌中急劇縮小。
從拳頭大,到雞蛋大,到核桃大,到指甲蓋大……
第兩百天時。
最後一縷太乙庚金精氣被青元劍種吞噬殆盡。
陳道平掌心空空,那塊價值連城的六階靈材,消失得乾乾淨淨。
青元劍種不再是單純的蒼翠,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青金之色。
隱約間有幽藍流光與暗金星芒在劍脊遊走。
劍刃薄如蟬翼,鋒銳內斂。
最關鍵的變化在於氣息。
五階極品時那種隱隱外泄的鋒芒,徹底收斂了。
整柄劍看上去古樸內斂,平平無奇。
但陳道平能感受到,青元劍種內部蘊含的力量,比之前暴增了何止五倍。
他試探性地引導一縷真元灌入劍身。
通暢。
毫無阻滯,毫無顫抖。
蒼青色真元沿著全新的經絡迴路運轉一周,被青元劍種完美接納。
六階下品靈寶。
成了。
青元劍種在他指尖無聲轉了三圈,發出一聲極低的、滿足的嗡鳴。
那聲音里再沒有委屈和勉強,只剩下與主人心意相通的默契。
陳道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兩百多天,精力透支到了極限,渾身上下跟被車輪碾過似的。
「試試。」
他翻掌,青元劍種倏地化為一道青金流光射出。
溶洞盡頭的岩壁,厚達百丈,全是堅硬的玄鐵礦石。
無聲無息。
青金流光穿壁而過,岩壁上甚至沒有留下肉眼可見的孔洞。
但三息之後,整面岩壁從中裂開,轟然坍塌。
切面平滑如鏡,毫無滯澀之感。
陳道平召回飛劍,收入體內溫養。
溶洞入口處,元寶忽然「呱」了一聲。
陳道平抬頭。
他的神識在兩百萬丈範圍內捕捉到了一個正在快速接近的氣息。
煉虛期修士。
而且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