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平將元寶收回靈獸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跟上了前面那兩名執事的腳步。
兩個築基期的小修士走路帶風。
鼻孔朝天,腰間別著的宗門令牌叮噹作響。
在這座末日般的仙城裡,一塊令牌就是生殺予奪的權柄。
陳道平躬著腰,碎步跟在後頭。
穿過三條巷子,轉過一座倒塌了半邊的坊市廢墟,城南廣場到了。
陳道平抬眼掃了一圈。
廣場很大,能塞下四五千人。
眼下塞了至少上千,清一色的散修。
金丹期占了七成,元嬰期三成。
一個個被呵斥著排成縱列,跟牲口市場裡等著被挑揀的驢騾沒什麼區別。
負責押解的宗門弟子手持雷電長鞭,走兩步抽一鞭。
也不管抽到誰,打哪裡。
啪!
一聲脆響,一名金丹老者的後背綻開一道焦黑的口子。
慘叫聲被周圍的喧囂淹沒。
沒人幫他。
排在他身後的散修自覺往旁邊挪了半步,眼神空洞。
陳道平被推搡進隊列里,夾在一群渾身發臭的金丹散修中間。
前頭那個矮胖修士在發抖,後頭的瘦高個連眼珠子都不敢轉。
一陣騷動從隊列前方傳來。
一名身披銀甲的中年修士,元嬰中期的修為,雙臂猛然暴漲三圈。
「老子拼了一輩子才到元嬰中期!你們這幫吸血的東西,拿散修的命去填你們宗門的爛攤子——」
中年修士踏碎了地板,縱身而起。
話到一半。
城牆上方飄下一道白光。
比頭髮絲還細的劍罡,從中年修士的天靈蓋貫入,從腳心穿出。
沒有慘叫。
中年修士在半空中就散了架,血肉和元嬰被那道白光一併絞成粉末。
只剩一副帶血的衣裳,被守衛用術法釘在旗杆上,在海風裡晃蕩。
城頭上,一個鬚髮皆白的化神長老收回手指,面無表情。
廣場安靜了三息。
然後隊伍繼續往前挪,鞭子繼續抽。
陳道平低著頭,腳步不緊不慢。
臉上的表情和周圍那些嚇傻了的散修別無二致。
隊列緩慢推進,輪到陳道平時。
面前是一張黃花梨木桌案,桌後坐著一名元嬰期管事。
修為在元嬰初期和中期之間。
手邊擱著測靈羅盤和一摞鐵牌。
管事的神識往陳道平身上一搭。
金丹初期,真元駁雜,流轉澀滯。
管事連第二眼都懶得看,從那摞鐵牌里直接抽出,一面刻著敢死先鋒營五個字的令牌。
鐵牌被扔在地上,在陳道平腳邊彈了一下。
「天隕海溝第七防線,陣法缺口填補,三日內報到。」
管事已經在看下一個人了。
天隕海溝。
陳道平在黑市的酒鬼嘴裡聽過這個名字。
那一個絞肉機般的戰場,金丹期修士填進去,平均活不過兩個時辰。
拿修士的真元當陣法燃料燒,燒完了換下一批。
鐵牌就在腳邊,但陳道平沒有撿鐵牌。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桌案上。
一枚煉丹師徽記,青木材質,三道丹紋環繞。
這是三階煉丹師的身份認證。
「大……大人,」陳道平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
"老朽是個煉丹的,手藝粗陋,不敢說多好。」
「但三階的療傷丹,還勉強能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快聽不見了。
"老朽可以給大人煉丹,沒日沒夜地煉,不吃不睡也行。」
「只求大人開恩,別把老朽送去海溝。老朽這把骨頭,去了也是白死……"
管事的動作停了,手伸過來。
一股真元裹住那枚徽記,翻過來覆過去驗了兩遍。
紋路,材質,丹紋,全對得上,不是贗品。
管事沒說話,從桌下抽出一卷破爛的丹方。
和一小袋品質參差的靈藥靈草,丟在陳道平手裡。
「廣場東邊有地火坑口,借個煉丹爐,現在就煉丹給我看看。」
「煉不出來,先鋒營的牌子還在地上等你。」
陳道平連連作揖,哆里哆嗦地抱著那袋藥材往東走。
廣場東側有七八口煉丹爐,爐子都是淘汰下來的破爛貨。
爐壁上裂紋交錯,靈陣殘缺,連爐蓋都是歪的。
陳道平蹲下來,挑了口好一點的煉丹爐。
這口煉丹爐右壁有一道貫穿性裂縫,正常煉丹師看一眼就會搖頭走開。
點火,投藥。
陳道平的動作慢吞吞的,手指捏著靈草的姿勢生硬彆扭。
真元注入爐壁時故意製造出兩次劇烈顫抖,藥液差點從那條裂縫裡濺出來。
圍觀的兩個宗門弟子嗤笑了一聲,轉頭走了。
第二次投藥環節,陳道平「失手」將一株三階靈草碰碎了半截。
焦頭爛額地用袖子去擦濺出來的藥汁。
背後有人罵了一句廢物。
整個過程拖了將近一個時辰。
爐蓋掀開,兩枚丹藥滾出來。
成色灰濛濛的,品相勉強夠到下品線。
元嬰期管事遠遠掃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但還是揮了揮手。
先鋒營的血色鐵牌被收走了。
一面灰撲撲的小令牌取而代之,上面寫著「戰備丹閣·丙等苦役」。
陳道平被兩個執事推搡著,穿過三層戒備森嚴的陣法關卡,一路向下。
天淵戰備丹閣的底層,在仙城地下七百丈處。
熱浪撲面而來的那一刻,陳道平的睫毛都被烤得彎了。
上百口大小不一的丹爐密密排開。
爐下接著的不是普通丹火,而是直通地脈的天然地火口。
火舌從黑色岩縫裡躥出來,把整個空間烘成了蒸籠。
幾百名散修煉丹師蹲在各自的丹爐前。
雙目赤紅,嘴唇乾裂起皮,手上的動作機械而麻木。
有人停下來喘了口氣。
啪!
雷鞭落在後脊上,皮肉焦糊的味道瀰漫開來。
那人悶哼一聲,重新提起手往爐里投藥。
陳道平被分到角落裡一個靠牆的位置。
一名元嬰期執事溜達過來,麵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
目光在陳道平身上停了兩息,什麼都沒問。
把一整筐散發刺鼻腥臭的妖獸內丹,和綑紮潦草的靈草堆到他腳邊。
"每天十爐,三階成丹。」
「少一爐,抽你三碗精血祭爐。連續三天完不成——"
執事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具乾屍。
「看見了?那就是你的下場。」
執事走了。
白天就這麼熬過去。
陳道平用一種令人髮指的低效率。
磨磨蹭蹭地完成了當日十爐的指標。
每一爐都險象環生,炸了兩次,廢了三爐藥材。
最後磕磕絆絆湊齊十枚三階下品丹藥。
到了後半夜。
地火的呼嘯蓋住了一切聲響。
角落裡幾百號散修東倒西歪地靠在丹爐邊打盹。
執事們縮在值守室里飲酒,懶得出來巡查。
陳道平睜著眼等了兩刻鐘。
確認四周所有的修士都在打坐恢復後。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彈了一下。
一層陣紋從指尖蔓延開來,無色無味,薄得像一張蟬翼。
覆住他所在的三丈範圍後,這個角落便從所有人的感知中徹底消失了。
陳道平直起腰,催動《龜息藏神術》第六層。
身上所有的生命跡象在一個呼吸間降至零點。
氣血、真元以及神識的波動,全部歸於死寂。
通風陣紋的孔洞,每一個只有拇指粗細。
但對於一個煉虛期修士而言。
有不下一百種方法,可以輕而易舉地通過。
陳道平順著孔洞擠入陣紋夾層,沿管道向上。
仙城的核心區域在地上部分。
夜色籠罩,到處是交叉巡邏的遁光,和不間斷運轉的警戒陣法。
靈氣紊亂得像鍋攪碎的漿糊,反而給了陳道平絕佳的掩護。
他花了一個時辰摸到了仙城最深處。
一座黑色地宮。
方圓不過百丈,外壁覆著層疊的防禦光幕。
光幕上流轉的陣紋殘缺不全,但底子是七階的陣法。
哪怕只剩三成威力,他也難以輕易破除。
三道煉虛期的神識在地宮上方交叉掃視,如同三根無形的探照燈,死角趨近於零。
陳道平蟄伏在一百二十丈外,紋絲不動。
觀察了半炷香後,他摸清了防禦光幕的薄弱點。
靈獸袋無聲打開。
元寶落地,無聲蹬了兩下,兩隻蟾眼盯著主人。
陳道平用神識畫了個方位。
元寶低頭看了一眼,歪了歪腦袋,然後張嘴。
虛空吞噬。
沒有聲響,沒有光芒。
空間在某個節點上被啃掉了一口。
精確到分毫,寬度剛好一指。
從外面看,陣法光幕完好無損。
但在那個肉眼看不見的層面上,一個比針尖還細的孔洞被撕了出來。
陳道平將堪比煉虛後期的龐大神識壓縮再壓縮。
百萬丈的神識海濃縮成一根比蛛絲還纖細的銀線。
銀線順著那道盲區探入地宮。
穿過第一層防禦光幕,第二層,第三層。
陳道平的神識銀線往下一掃,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沒有功法玉簡,沒有靈石法寶。
地宮之內的架子上,整整齊齊碼放著數以萬計的玉瓶。
每一個瓶子裡都翻湧著渾濁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扭曲的面孔。
有的在無聲嘶吼,有的在拼命掙扎,還有的已經渙散成模糊的光團。
築基期、金丹期、元嬰期。
全是修士的精血與殘魂。
而在玉瓶堆之間的空地上,壘著七八座小山般的碎片。
銀灰色,半透明,表面殘留著空間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