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名東煌界煉虛修士用命換來的爆炸,餘波遠沒有到消散的時候。
整座太古海眼都在震動。
從海溝最深處傳來的那種震顫,跟之前所有的動靜截然不同。
不是魔陣運轉的規律性脈動,不是戰鬥餘波的無序擴散。
而是一種極其古老,來自天地本源的脈搏。
像是某頭沉睡了萬年的巨獸,終於在這一刻,緩緩翻了個身。
七階飛舟爆炸引發的連鎖地震,把太古海眼底層那道本就搖搖欲墜的萬年岩層,給硬生生捶碎了。
太古海眼的萬年靈氣大噴發,提前了。
海溝底部先是湧出一絲微弱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安靜得像一根蠟燭,在萬丈深海的腥臭黑暗裡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緊接著,乳白色光芒開始變大。
在不到三息之間,那一點燭光膨脹成了一道粗達百丈的光柱。
不是普通的靈氣。
而是液態的天地本源精華。
粘稠得跟瓊漿似的七階靈液,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磅礴,從萬丈深淵中轟然噴薄而出。
那股衝擊力之大,連上方殘破的八荒化血魔陣都開始在劇烈顫抖。
陣紋明滅不定,整片海域被照得透亮。
就連陳道平偽裝的那具爛水母殼子,也被這道光映出了一層慘白的輪廓。
血魘魔尊的千丈虛影在高處發出一聲震怒的嘶吼。
雙掌瘋狂結印試圖重新穩固魔陣,將這股暴涌的天地本源盡數收歸己用。
他顧不上查海底了。
這口萬年才噴一次的造化之泉,才是他真正要的東西。
錯過了,需要再等一萬年,他可等不得起。
蒼青色的遁光在爛泥中一閃,陳道平整個人跟離弦的箭矢般射向下方。
那座被精血陣紋勉強遮掩的跨界傳送陣,就在西南角陣眼正下方的岩盤裡。
「起!」
丹田內的青帝真元被陳道平催動,全部灌入腳下的陣紋樞紐。
數萬道刻在岩盤上的陣紋同時亮起銀芒。
整座跨界傳送陣像一頭餓了萬年的遠古凶獸,驟然睜開了眼。
那道從海溝底部衝上來的七階靈液光柱,在經過陣台所在的岩層時。
被跨界傳送陣吸收了兩成。
足足兩成的萬年本源靈液,被跨界傳送陣的陣紋暴力截流,灌入了核心的萬載空冥石之中。
萬載空冥石發出刺目的銀白光芒。
空間之力在萬載空冥石內部被徹底激活。
一股遠超煉虛期修士能夠觸及的空間之力,從萬載空冥石中心輻射而出。
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宏大意志,仿佛宇宙本身在這一刻微微挪動了一下身軀。
「嗡——」
陳道平頭頂的海水憑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縫隙深處,黑暗無邊無際,深不見底。
仿佛能把一切的光與熱全部吞噬乾淨。
但在那無盡黑暗的最遠端,有一點朱紅色的微光在跳動。
那是跨界通道的另一頭。
一個不屬於東煌界的全新世界。
陳道平神色緊繃,咽了口唾沫。
「再快點……再快點!」
他把真元壓榨到了見底的程度。
雙手死死摁在陣台上,將青帝真元不斷灌入陣紋。
空間裂縫在緩慢地擴張,從十丈到十二丈,再到十五丈……
但還不夠穩。
通道內壁還在劇烈波動,像是一條狂風中的破布,隨時會被撕碎。
沒有完全成型,硬闖進去,跟把自己丟進絞肉機沒什麼區別。
三息。
他估算過,最多還要三息,通道就能穩固到可以穿越的程度。
然而就在第二息時。
頭頂十萬丈的高空,那尊正全力鎮壓魔陣的千丈血色虛影,忽然偏過了頭。
血魘魔尊感覺到了。
那股霸道至極的空間波動,正在瘋狂吞噬本該屬於他的天地本源靈氣。
有人在偷他的東西。
在他的地盤上,偷他蹲守了數年、謀劃了數年的造化。
兩隻碩大的血色眸子穿透萬丈海水,穿透魔霧,穿透混亂的能量風暴。
直直釘在了海底那個渺小得不值一提的人族修士身上。
陳道平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那種被頂級強者鎖定的恐怖壓力,令他幾乎窒息。
「螻蟻!竟敢竊取本尊造化!」
合體中期的恐怖神識直接灌入了方圓百里每一個生物的識海。
陳道平的腦殼嗡了一下,七竅滲出血絲,腳下陣台都跟著微微震了一下。
緊跟著。
一隻掌紋清晰、燃燒著暗紅色魔焰的巨掌,從萬丈高空開始凝聚成型。
那掌心足有百丈方圓。
它拍下來的時候,連海水都被生生擠開,露出了一條直通海底,清晰可見的真空通道。
海水在那條通道兩側被擠壓成高密度的液態壁壘,發出低沉的、仿佛要崩碎的呻吟。
層層虛空在巨手的威壓下劇烈坍縮。
血魘要把那道正在張開的跨界裂縫,連同裂縫裡的螻蟻,一巴掌拍回原形。
跨界通道的內壁開始劇烈收縮。
還差半息。
只差最後半息就能穩固。
但他沒有這半息了。
陳道平牙齒咬得咯嘣響,左手猛地掀開儲物戒。
把裡面的兩億靈石,一顆不剩,全部傾倒在頭頂的海水中。
靈石堆成的小山還沒來得及散開。
陳道平的神識已經扎進了靈石堆的核心。
找到了其中品質最高的那一批極品靈石,反手一道青帝真元打了進去。
不是催動,而是引爆。
「給老子擋一下!」
轟隆——
兩億靈石的連環殉爆,在深海中製造出一團蘊含海量靈氣的白色球狀障壁。
那障壁里的靈氣濃度高到了一種荒謬的地步。
濃縮得近乎液態,跟一面遲鈍但極其厚重的盾牆沒什麼兩樣。
血焰魔掌一頭撞上了這面靈氣障壁。
被擋住了。
十分之一息。
一個呼吸都不到的時間。
兩億靈石換來的障壁就在血焰中被蒸發殆盡,連渣都沒剩。
但足夠了。
陳道平在靈石爆開的同時就已經動了。
左手抄起地上的元寶,往懷裡一塞。
整個人躍入了那道剛剛撐開七成的空間通道。
那隻血焰魔掌碾碎靈氣障壁後,余勢不減,帶著滅世般的壓力重重拍在了跨界陣台上。
數萬道陣紋瞬間崩碎。
萬載空冥石承受不住,在巨力下裂成齏粉。
陣台所在的萬丈海床被拍成了一個深達千丈的恐怖凹坑。
方圓千里的海床都在這一掌的餘震中塌陷下去,揚起遮天蔽日的黑色淤泥與魔氣漩流。
但陳道平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的身影在空間通道合攏的最後一刻,擠了進去。
只留下一句充滿嘲諷的神識傳音。
「血魘老狗,這破世界留給你慢慢玩。」
太古海眼上方,那尊千丈血色虛影的雙眸中。
涌過一股幾乎要凍結虛空的冷冽殺機。
但空間裂縫已經閉合,連一絲波紋都沒給他留下。
……
傳送的空間通道內。
陳道平笑不出來。
因為他正在被空間亂流活剮。
陣台在最後關頭被血魘一掌拍碎,等同於他這條跨界通道的入口沒了。
失去了入口端的空間錨定,整條通道瘋了般地扭曲坍縮。
就像一根被人從兩端猛地拉扯的麻繩,內里的每一根纖維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崩斷。
恐怖的空間亂流從四面八方湧來,每一縷風都是一把無形的刀。
第一刀削掉了他左肩上三寸厚的肉,骨頭在那一瞬白花花地露出來,截面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第二刀在他的肋骨上豁開了一條能看見肺腑的口子。
第三刀斜著切過他的後背,從左肩胛劃到右腰,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疼。
真的疼。
疼到他兩眼開始發黑,疼到他咬斷了半截舌頭都沒意識到。
青帝道體的恢復力在瘋狂運轉。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撕裂的皮肉往回攀爬,斷裂的骨骼重新聚合。
但新的傷口比癒合的速度更快,就像一邊在修補一張網,一邊有人拿剪刀在另一頭更用力地剪。
陳道平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就是死。
陳道平把懷裡的元寶用六階肉身死死裹住,朝著通道盡頭的那一點慘白光芒,拼命地往前擠。
「呱!呱!」
元寶在他胸口猛烈掙扎。
暗金色的蟾爪死死摳住他的衣襟,想要施展金剛不壞給他裹上一層護體。
「老實趴著!」
陳道平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聽起來像是從破風箱裡漏出來的。
「省你的靈力,到了地方還得靠你幹活,你要是現在把自己榨乾,到時候讓老子背著你跑路?」
元寶在他懷裡「呱」了一聲,安靜了。
但那對暗金色的小眼睛眨了眨,死死盯著他的臉,一眨也不眨。
陳道平調動真元護住了識海和丹田,其餘部位全部放棄防禦。
反正死不了。
六階初期的青帝道體,就算被空間風暴片成肉條。
只要腦袋和丹田還在,就能長回來。
理智上他很清楚這一點。
但疼是真的疼。
空間亂流每一刀劈下來,他的意識就往外飄一分。
飄到後來,他甚至開始有一種奇異的、飄飄然的恍惚。
仿佛這副被千刀萬剮的皮囊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只是在旁觀這一切,旁觀一個被切成無數條的倒霉蛋在虛空里艱難蠕動。
不知道在這條瀕臨崩潰的虛空甬道里漂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年。
直到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慘白色的,亮得刺眼。
那是通道出口。
陳道平連最後控制身形的力氣都沒有了。
空間亂流抽了他一個滿懷,把他像一捆破草料一樣從通道盡頭粗暴地甩了出去。
撲面而來的是。
紫色的雷光。
漫天遍野的紫色雷光。
不是中州那種慘澹的鐵灰色天穹,不是東海那種腥臭的魔氣籠罩。
是一種陳道平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明艷而狂烈的暗紫色。
整片天幕都像是被紫色的電流浸透了。
低沉的雷鳴聲從天際滾滾而來。
一道道粗達數丈的紫色雷弧,在那參天古木的樹冠之間橫衝直撞。
每隔幾息就有一道轟然劈下,將某棵高達數百丈的巨木從冠頂到根部整整劈開。
火光映紅大半邊天穹,樹脂燃燒的氣息隨著熱流翻湧而來。
蒼莽,古老,陌生。
空氣里的靈氣濃度,濃到了一種離譜的地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紫雷特有的酥麻。
順著氣管往下鑽,鑽進五臟六腑里。
每一根枯竭的經脈都在這口氣的滋潤下,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快渴死的植物驟然澆上了雨水。
比中州最好的靈脈洞天還要濃出三倍不止。
這是個什麼地方?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里浮了半息,就被鋪天蓋地的虛弱感給壓了下去。
他在高空中翻滾著往下墜。
滿身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癒合。
可真元枯竭、神識透支、氣血虧損,三重極限狀態疊在一起。
意識一陣一陣地往外飄,黑暗從眼角開始大片大片地蔓延。
懷裡的元寶終於掙脫出來,暗金色的小蟾蜍蹦到了他的胸口上,使勁拍他的臉。
「呱呱呱!」
拍左邊。
拍右邊。
再拍左邊。
「別……拍了……」
陳道平的聲音像是從泥水裡撈出來的。
「找……找個地方……鑽地底下……」
他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句話說完。
元寶的蟾爪頓了頓,「呱」了一聲。
暗金色的光芒從它腳掌底部漫出來,試圖給他托住身形。
但沒用。
一人一蟾,還是一頭砸穿了三棵古木的樹冠。
在下方的泥土裡犁出一條二十丈長的深溝,土石橫飛,樹根斷裂。
驚起一群從未見過的怪鳥撲棱著翅膀四散奔逃。
叫聲尖銳而陌生,不像任何一種東煌界的生靈。
失去意識前,陳道平的視線最後凝在了一樣東西上。
那條溝的盡頭,泥土裡埋著半截石碑。
風化得很厲害,稜角都已經被歲月磨圓,表面覆滿了青苔和細小的裂縫。
石碑上刻著三個文字,刀法古樸,筆力蒼勁。
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但陳道平完全不認識。
不是東煌界的任何一種文字。
他離開被魔族入侵的東煌界了。
真的離開了。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陳道平嘴角微微牽動。
不知道是笑,還是痛的。
只是那雙眼睛在最後閉上之前,深深地看了那塊石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