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信息灌入識海的感覺,像是有人拿一根燒得通紅的神鐵,狠狠往你腦漿里攪動。
陳道平攥著那枚溫潤的中樞令牌,牙關緊咬。
額角青筋暴起,整張臉憋得通紅。
大乘圓滿層次的神識已經夠強橫了。
四千萬丈的探測範圍在無妄海域大乘期修士之中都算頂尖。
可面對九品仙器積攢無數年的海量信息。
陳道平的識海還是被撐得像一面被擂響的巨鼓,嗡嗡作響。
無數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有億萬星辰在掌中生滅,有頂天立地的仙魔在血色虛空中咆哮。
有浩瀚無垠的小千世界在一場驚天大戰中分崩離析……
八層煉神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塔身綻放出鎮壓識海的幽光。
將這股幾乎要撐爆識海的信息洪流分割,過濾,消化。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陳道平才從那種識海被反覆撕扯的劇痛中掙脫。
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幾乎凝成實質的濁氣。
洞虛神府這件九品仙器,巔峰時期,府內自成一方小千世界。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靈脈如龍。
甚至能豢養萬千太古靈獸,堪稱移動的超級洞府。
只可惜這一切已不復存在。
陳道平環顧一圈周圍漂浮的斷壁殘垣。
看著那片死寂的虛空,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一場不知發生在多少年前的大戰。
把這座輝煌的小千世界,打得只剩下眼前不到萬里方圓的破爛之地。
沒有天,沒有地,到處都是懸浮的宮殿碎片和斷裂的石柱。
九品仙器確實是九品仙器,就是賣相悽慘了點。
行吧。
總比沒有強。
白撿的,還要求那麼多幹什麼。
陳道平將一縷神識注入令牌,視野驟然切換。
他的感知脫離了殘破的內部空間,穿透層層疊疊的芥子壁壘。
如同一個幽靈,降臨到了外界的深海。
畫面極其古怪,他正以一粒微塵的視角,漂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暗流之中。
頭頂是無盡的黑暗與恐怖水壓,四周是緩慢涌動的海底寒流。
一條巴掌大的深海盲魚從他身邊慢悠悠遊過。
尾巴掃過神府化作的微塵表面,毫無所覺。
陳道平將感知範圍放大。
幾十萬里外,空間碎流淵的入口處。
十道磅礴如淵海的恐怖氣息還死死釘在那裡,沒有半分要離開的意思。
神識穿透渾濁的海水望去。
十個渡劫期老怪正把碎流淵底部翻了個底朝天,場面蔚為壯觀。
各種毀天滅地的神通你來我往,打得海底地殼都在哀鳴龜裂。
有兩個脾氣暴躁的已經紅了眼,逮著每一條地縫往裡瘋狂灌注真元。
一副不把整個地心掀翻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那個領頭的灰袍老者站在巨坑邊緣。
臉色鐵青,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陳道平在洞虛神府里,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一股更強烈的後怕湧上心頭。
如果當時他有半分猶豫,晚了半息鑽進那扇門……
不想了。
越想,背後涼意越濃。
陳道平收回對外感知,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飄散著淡淡光點的虛空。
那是他一拳轟碎太古真仙殘魂的位置。
陳道平盯著那裡看了三息,面無表情。
換了誰都一樣。
一個來路不明的殘魂突然冒出來,二話不說就鎖你的空間。
用審視貨物的眼神對你評頭論足,嘴裡還神神叨叨說要傳你道統。
這和話本子裡那些老魔頭奪舍重生前的經典開場白有什麼區別?
他陳道平活了幾百年,信奉的從來都不是人之初,性本善。
而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尤其是防鬼之心,更不可無。
陳道平收拾好心態,開始像個勤勞的拾荒者,清理搜刮大殿廢墟。
元寶蹦躂在前頭,一對銅鈴大的金色豎瞳左瞄右瞄。
閃爍著尋寶的靈光,專挑有靈氣波動的碎石堆往裡鑽。
長壽則跟在陳道平腳邊,四條短腿邁得勤快。
蛇尾一甩一甩地幫著拱開擋路的石塊。
一人兩獸,分工明確,把倒塌的大殿從東頭翻到西頭。
多數都是些不值錢的建築碎料。
但在一堆斷裂的漢白玉柱底下,長壽的短腿突然刨得飛快。
小傢伙整個腦袋都拱進了碎石縫裡。
屁股撅得老高,連蛇尾都興奮地繞成了一個圈。
片刻後,它叼著一坨灰撲撲的東西,哼哧哼哧地退了出來。
是一個蒲團,非金非木的材質,表面覆滿了厚厚的塵垢。
但隱約有絲絲縷縷的道韻在其中流轉不息。
蒲團上面,還靜靜地放著一枚青色玉簡。
陳道平的腳步,瞬間定住了。
隨即身形暴退百丈,瞬息拉開距離。
青元劍種錚地一聲破體而出,懸於身前。
六階上品靈寶的凌厲劍光化作一片劍幕,將他籠罩得嚴嚴實實。
「元寶,後退,長壽,放下東西,過來。」
元寶回頭看了他一眼。
銅鈴大眼裡寫滿了至於嗎三個字,仿佛在嘲笑他小題大做。
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往後蹦了幾大步,離得遠遠的。
長壽歪著腦袋,有些不情不願地鬆開嘴,拖著蒲團挪了過來。
陳道平全神戒備,操控青元劍種。
隔著百丈遠,用劍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玉簡從蒲團上挑起。
四千萬丈的神識被他壓縮成比髮絲還細的無數絲線。
一寸一寸地鑽進玉簡內部,開始了地毯式的排查。
第一遍,排查是否有殘魂寄生。
沒有。
第二遍,排查是否有自爆、詛咒等惡毒禁制陷阱。
沒有。
第三遍到第三十遍,排查是否有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險。
統統沒有。
陳道平依舊不放心,又面無表情地多掃了五遍。
第三十五遍排查結束。
確認這枚玉簡沒有任何危險,他才緩緩收回劍種。
走上前,用兩根手指尖捏起玉簡。
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貼在了額頭上。
海量信息湧入。
沒有奪舍的暗手,沒有神魂污染的毒素。
只有一道蒼老而平和,帶著無盡悵然的聲音。
這道聲音,屬於他剛才一拳打爆的那個太古真仙殘魂。
玉簡里記載著那個太古真仙生前的全部衣缽。
一門名為《洞虛煉物訣》的仙級秘術。
一本包羅萬象,堪稱修仙百科全書的《萬界靈材圖錄》。
以及開篇第一句話,一道悠長的嘆息。
「唉,終究是沒躲過那一劫,得吾傳承者,萬望善待此府,莫讓它再遭劫難……」
陳道平的動作猛地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大概半息。
然後他面不改色地把玉簡從額頭上拿開。
若無其事地往儲物法寶里一塞,低聲嘀咕了一句。
「誰知道是不是糖衣炮彈,說不定是更高級的騙術。」
頓了頓,又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
「防患於未然,沒毛病。」
元寶在旁邊咕了一聲,語氣十分微妙。
「看什麼看。」陳道平惱羞成怒地瞪了它一眼。
「再看回頭給你燉了。」
他強行拋開那點微不足道的尷尬,開始仔細研讀那門《洞虛煉物訣》。
越讀,他的呼吸越是粗重。
這門仙級秘術的核心理念,霸道得不像話,只有一句話。
萬物可煉,萬物可用。
上至仙金神鐵,下至凡俗廢料。
天下萬物皆可被其熔煉提純為本源之力。
這股本源之力既能用來修復洞虛神府受損的空間。
也能用來強化法寶,淬鍊肉身,甚至反哺修為,堪稱逆天。
而那本《萬界靈材圖錄》上標註了數以萬計的珍稀靈材。
每一種都詳細記載了特性,伴生危險以及煉化之法。
陳道平翻了幾頁,臉上已經忍不住浮現出笑意。
然而,當他看到玉簡末尾附帶的一段小字時。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洞虛神府本源嚴重受損,芥子隱匿形態需持續消耗靈氣維持。」
「若靈氣斷絕,神府將從芥子虛空中跌出,暴露於現世。」
下面還無比貼心地附上了每日最低靈氣消耗量。
陳道平默默心算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有些顫抖地翻開自己的儲物法寶。
他那點本就不算豐厚的極品靈石存量。
在布置九百九十九重大陣時,被抽乾了九成。
剩下那點連塞牙縫都不夠的家底。
別說下個月了,連數日都撐不過。
也就是說,如果他不能在幾天之內,搞到大量極品靈石或者等價的靈氣來源。
這座能躲避渡劫期追殺的洞虛神府,就會從虛空里栽出來。
然後,那十個渡劫老怪,估計就會收到洞虛神府出現的消息。
陳道平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該死!」
他低罵一聲,一把拎起還在啃石頭玩的長壽。
又一腳踢在元寶屁股上,拔腿就往藥園方向狂奔。
那片被他搜颳得寸草不生的黃泥地基前。
之前被他撬走的聚靈石板還堆在儲物法寶里。
陳道平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往回鋪。
礦脈紋理對齊,陣法節點精確到毫釐,生怕浪費一絲一毫的能量。
鋪完石板,布下大型聚靈陣。
然後,陳道平咬著後槽牙,心頭滴著血。
將那十幾株剛剛到手還沒焐熱的九階仙草,從玉盒裡取了出來。
連同那被他颳走的太古仙土,一棵一棵地栽了回去。
每栽一棵,他的手都在抖,心都在抽搐。
這哪是栽靈藥,這分明是在割他的肉啊。
九階仙草紮根仙土,根須本能地開始從虛空中汲取靈氣,灌入聚靈陣。
再經由石板中的礦脈紋理放大,提純後,輸送至神府核心。
陳道平死死盯著令牌,看了足足半炷香。
九階仙草聚集的靈氣勉強滿足洞虛神府的靈氣消耗。
他一屁股坐在藥園邊上,兩腿一伸。
生無可戀地盯著頭頂破碎的虛空發了好一會兒呆。
發完呆,他通過中樞令牌調整了神府的漂流方向。
順著深海暗流,以最節能的模式,悄無聲息地遠離被封鎖的極北之地。
朝無妄海域人族修士最密集,商路最繁華的南部海域悄悄移動。
安頓好一切後,陳道平才在長壽刨出來的那個蒲團上盤膝而坐。
運轉《青帝長生功》。
大乘級別的青帝真元在經脈中奔騰咆哮。
每一個竅穴都被蒼青色的真元洗刷得通透明亮。
八階初期的青琉璃骨骼隱隱透出不朽神光。
肌膚表面有細碎的玄奧神紋明滅不定。
內視識海,八層煉神塔緩緩旋轉,四千萬丈的神識儲備厚實得過分。
放在大乘圓滿的修士里都算頂尖的那一撥。
一個荒唐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就這個神識強度,再配合八階肉身。
碰上那些渡劫初期的老傢伙,就算打不過。
硬扛幾個回合自保,應該問題不大吧?
念頭剛冒出來,陳道平猛地抬手,反手給了自己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聲音在死寂的廢墟里格外響亮。
正在打盹的元寶和啃靈藥的長壽同時嚇了一跳,齊刷刷扭頭看他。
「沒事。」
陳道平揉了揉瞬間發燙的臉頰,冷著臉對自己嚴厲告誡。
「陳道平啊陳道平,你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大乘初期就想碰瓷渡劫期?嫌自己命長了是吧?」
苟道的核心綱領是什麼?
永遠要高估敵人,永遠要低估自己。
反過來的,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
歲月在洞虛神府中無聲流淌。
三年時間,轉瞬即逝。
陳道平將大乘初期的修為打磨到圓融無瑕,沒有一絲雜質。
經脈中的青帝真元愈發渾厚綿長。
八階初期的肉身在《青帝不滅體》和《八荒鎮海訣》的雙重淬鍊下。
煉體境界已經有了鬆動的跡象。
元寶被他當豬一樣餵了不少高階靈藥。
甚至奢侈地分到了一小節九階仙草的根須。
修為大增,成功突破至七階初期,實力暴漲。
長壽則穩紮穩打,修為從四階初期突破到了五階初期。
這隻小玄武吃了不少的五六階妖丹和高階靈藥。
龜殼上的八卦河圖紋路比之前清晰了許多,隱隱有了幾分神獸威儀。
三年裡,神府在深海中漂流了不知幾百萬里。
平靜,安全,無事發生。
這,才是修煉該有的神仙日子。
然而,第三年的某一天。
陳道平正在調息,趴在藥園邊上打盹的元寶。
渾身的暗金鱗片猛地一下全部豎了起來,如同炸毛的貓。
「咕咕咕咕——!」
它的叫聲又急又碎,充滿了強烈的警兆。
腿蹬著地面,化作一道金光就往陳道平身邊竄。
與此同時,一直很安靜的長壽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整個龜縮進殼裡,瑟瑟發抖,不肯出來。
陳道平雙眼驀然睜開,眸中精光一閃。
一言不發,神識瞬間灌入令牌。
外界的畫面如畫卷般鋪展開來。
神府正漂浮在一處巨大無比的海底大斷層的邊緣。
海水,是紅的。
不是日落晚霞的那種紅,是濃稠到化不開的,鮮血的顏色。
兩艘巨型跨海靈舟在血水中半沉半浮。
船體千瘡百孔,巨大的桅杆已經折斷,陣法護罩碎成漫天殘光。
船帆上,天寶商盟的徽記已經被浸透了血,顯得觸目驚心。
上萬頭體型龐大的雙髻血鯊將兩艘靈舟圍得水泄不通。
每一次瘋狂的撞擊和撕咬,都帶走一大塊船殼和幾具修士的屍體。
甲板上,修士們的慘叫聲,怒吼聲,法寶的爆鳴聲。
被海水扭曲得變了調,構成了一曲絕望的死亡樂章。
殘肢,碎甲,斷裂的飛劍和炸裂的符籙漫天飛舞。
陳道平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這幅慘烈如地獄的戰場。
多管閒事,必沾因果。
他心念一動,開始操控神府調頭,準備悄悄繞路離開這是非之地。
商盟的死活,與他陳道平沒有半塊靈石的關係。
神識正要從外界收回的剎那。
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在那艘即將徹底沉沒的靈舟主甲板上。
一層千瘡百孔、隨時都會破碎的金色護罩還在苦苦支撐。
護罩中央,擺著一個半人高的玄鐵重箱。
鐵箱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封印符籙。
就在符籙的一條縫隙里。
一縷極其濃郁,幾乎凝成實質的虛空氣息,正在控制不住地往外滲透。
陳道平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三年時間裡,他把那本《萬界靈材圖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背得滾瓜爛熟。
那縷氣息的所有特徵,和圖錄第三卷第七十二頁標註的一種九階極品神材,完美吻合。
虛空神晶。
能大幅修復洞虛神府本源損傷。
甚至能讓其殘破的小千世界重新煥發生機的神物。
甲板在血鯊群的瘋狂撕咬下劇烈傾斜。
那個玄鐵重箱正不受控制地向著船舷邊滑去。
再有最多半盞茶的功夫,那艘靈舟就會徹底沉入萬丈深海。
連同鐵箱一起,被那些飢餓的血鯊吞進肚子,徹底消失。
陳道平死死盯著那個鐵箱,不禁屏住呼吸,心跳微微加速。
身後,元寶感受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更加不安地叫了一聲。
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示意他趕緊離開。
「……閉嘴。」
陳道平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他自己的心跳聲蓋過。
「讓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