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神晶。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了七八遍。
每滾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陳道平死死盯著那個玄鐵重箱,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
虛空神晶,九階極品神材,蘊含純粹的空間之力。
能修復空間類法寶的本源損傷。
若用於洞虛神府,可令其殘破的小千世界重新衍生天地。
換句話說,這玩意兒是洞虛神府的救命藥。
沒有這塊虛空神晶,洞虛神府就是個每天吞靈石的無底洞。
遲早把陳道平的靈石吃干抹淨,然後從芥子虛空里栽出來。
有了這塊虛空神晶,洞虛神府本源修復。
靈氣消耗驟降,他就能真正擁有一座移動的超級洞府。
問題是,外面有四個大乘期。
兩個大乘中期,兩個大乘後期。
他大乘初期。
陳道平閉上眼,又睜開。
元寶焦躁地用腦袋拱他的小腿,金色豎瞳里全是催促。
意思再明白不過,走啊,還愣著幹什麼?
「我要是不拿這東西。」
陳道平的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商量。
「這破神府撐不了多久,到時候暴露在外頭,那些渡劫期老怪肯定會來搶。」
元寶愣了一下。
「我要是去拿這東西,外面四個大乘,打完了還得毀屍滅跡,萬一走漏風聲,還是有風險。」
元寶的腦袋不拱了。
陳道平把元寶從腿邊拎起來,盯著它銅鈴大的眼珠子。
「你說,老子是不是命里犯太歲,修個仙跟渡劫似的。」
元寶咕了一聲,語氣複雜。
陳道平把它放下,咬著後槽牙罵了一句。
「這賊老天,非逼著老子在刀尖上跳舞,今天不當這回劫匪是不行了!」
罵完,他沒動。
身體往蒲團上一坐,盤膝,雙手搭在膝蓋上,呼吸放緩。
四千萬丈神識從令牌中滲出,比髮絲還細的神識絲線。
順著神府微塵的表面,一縷一縷地融入渾濁的海水。
無聲無息,不帶半點波動,和深海暗流中的靈氣漣漪完全同頻。
整座戰場,在陳道平的感知中纖毫畢現。
兩艘巨型靈舟已經廢了大半,右舷那艘龍骨斷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
左舷這艘稍好,但護罩已薄得跟紙一樣。
上萬頭雙髻血鯊的撕咬聲隔著海水都能聽出節奏。
不急不躁,像一群老練的獵手在放血。
甲板上,兩名天寶商盟的大乘中期老者背靠背站著。
手中掐著的九階防禦符陣已經被啃得只剩三成靈光。
兩人臉色灰敗,嘴角掛著血絲,真元波動紊亂得厲害。
而在靈舟外圍三百里處的深海暗流中,兩道氣息藏得極深。
陳道平的神識絲線貼著洋流的褶皺摸過去。
輕輕一探,便碰到了兩團濃烈到發腥的妖元波動。
大乘後期。
兩頭都是。
而且氣息里夾雜著一股極其特殊的血煞之氣。
和那些雙髻血鯊的氣息一脈相承。
操控鯊群的,就是這兩位。
貓戲老鼠。
它們根本沒打算速戰速決,就是在磨。
磨到天寶商盟大乘修士真元耗盡,再一口吞掉。
陳道平將神識收回體內,閉目。
腦子裡飛速運轉。
四個大乘期,兩中期兩後期。
商盟那兩個大乘中期已經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
真正的麻煩是那兩頭妖尊,大乘後期修為,還是全盛狀態。
同時正面硬剛四個大乘期。
雖然陳道平打得過,但他卻不能將他們盡數滅殺。
所以,不能同時打。
得等,等一個雙方勢力兩敗俱傷的節點。
陳道平重新將神識掛在外界,調整呼吸,開始等。
他不用等太久。
靈舟護罩發出一聲尖銳到變調的哀鳴。
蛛網般的裂紋從頂部蔓延到底部,整面光幕搖搖欲墜。
兩名商盟修士的臉上同時浮現出一種陳道平見過很多次的表情。
那是被逼到絕路的人才有的狠辣。
「老趙!」左邊那個乾瘦老者雙目赤紅,嘶聲吼道。
「跟這幫海族畜生拼了!大不了毀了虛空神晶,誰也別想得到!」
右邊那個矮胖老者牙一咬,從袖中摸出一張泛著雷光的符籙。
符面上的紋路還在蠕動,雷霆波動隔著海水都在共振。
兩人同時燃燒真元,將那張符籙高高舉起。
好東西。
陳道平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雷符品階極高,少說也是八階極品。
這一擊打出去,方圓千里都得翻個底朝天。
「想同歸於盡?你們這兩個人族廢物也配!」
暗流中蟄伏的兩個大乘妖尊終於按捺不住,同時暴起。
海水被兩股磅礴的妖元沖開,萬丈高的半人半鯊巨影浮出深海。
鯊頭人身,遍體猩紅鱗甲,手持兩柄與身體等高的血色三叉戟。
嘴裂到腮幫子後面,密密麻麻的鋸齒間淌著濃綠色的毒涎。
血獄魔鯊族,以兇殘嗜殺聞名無妄海域。
兩頭妖尊對視一眼,三叉戟同時揮下。
猩紅色的妖元化作鋪天蓋地的血浪,裹挾著腐蝕萬物的毒炎,迎著那道雷符轟了上去。
轟隆——
恐怖的能量對沖在海底斷層正上方炸裂開來。
衝擊波橫掃千里,周遭的空間連續坍塌了三層。
上萬頭血鯊被波及,離得最近的幾百頭直接氣化,餘波將兩艘靈舟的殘骸拍成了齏粉。
甲板上那個金色護罩也在這一擊中徹底碎裂。
玄鐵重箱失去束縛,在水流中翻滾著往深淵裡墜。
兩名商盟修士被震得狂噴鮮血,身形失控地倒飛出去。
乾瘦老者的左臂整條扭成了麻花。
矮胖老者更慘,胸口一道橫貫前後的血口子,五臟六腑都翻了出來。
右邊那頭妖尊半邊肩膀被紫色雷弧啃掉了一大塊。
肉焦骨露,氣息劇烈波動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它齜著滿嘴鋸齒,嘿嘿笑了兩聲。
巨爪越過碎裂的護罩殘光,朝那個正在下沉的玄鐵重箱探了過去。
「就是現在。」
陳道平掐訣。
洞虛神府的芥子隱匿在同一息內解除。
他的身形從微塵中暴射而出的同時,《龜息藏神術》第八層全力運轉。
陳道平貼著那頭重傷妖尊的背脊線。
在它爪尖觸到鐵箱的前一息,出手了。
八階肉身的全部力量灌注右拳之上。
蒼青色的乙木神雷在拳面上凝成一團刺目的雷球。
貼著妖尊那半邊被雷符炸爛的肩膀根部,搗了進去。
大乘後期妖尊的感知何等敏銳。
哪怕是在受傷之後,哪怕陳道平的隱匿已經做到了極致。
在拳頭觸及鱗甲的最後時刻,那頭妖尊還是察覺到了死亡威脅。
它的反應快得離譜,殘存的半邊軀體瘋狂扭轉。
一面布滿裂紋的暗紅色血晶盾從口中吐出,擋在了要害之前。
砰!
暗紅色血晶盾破碎。
剩餘的力量貫穿了妖尊的後背。
碎片和乙木神雷一起灌進了那頭妖尊的胸腔。
它的整個軀幹從脊柱處向兩側崩裂。
肋骨外翻,臟腑橫飛,半具血肉之軀在衝擊波中化為齏粉。
一枚拳頭大小,半人半鯊形態的赤紅元嬰尖叫著,從炸裂的天靈蓋中竄出。
趁著血晶盾碎裂的瞬間借力,一頭扎進身後的虛空裂縫。
「元寶,吞了它!」
金光暴閃。
七階初期的三足金蟾元寶從靈獸袋中射出,大嘴一張。
「咕——!」
鎮魂魔音。
無形的音波以元寶為中心向四周傳開。
那個正在瘋狂遁逃的赤紅妖嬰渾身一僵,動作停滯了整整一息。
元寶不給赤紅妖嬰第二次機會,虛空吞噬激發。
一股恐怖的吸力從它的大嘴中噴涌而出,將那個赤紅妖嬰死死拽住。
「哪來的老鼠敢管海神殿的閒事!」
另一頭全盛狀態的血獄魔鯊妖尊的咆哮從百里外傳來。
它的反應比陳道平預想的還快。
萬丈血鯊真身在一息內顯化完畢,一口猩紅毒炎不要命地噴了過來。
不是衝著陳道平,是衝著正在吞噬赤紅妖嬰的元寶。
陳道平沒去看那道毒炎,他右手反扣,五指成爪。
在下墜的水流中一把攥住了那個玄鐵重箱。
左手掐訣,大乘級別的青帝真元灌入腳下海水。
一道蒼青色的靈光屏障橫亘在元寶身前,硬接了那口毒炎。
那頭全盛的血獄魔鯊妖尊將萬丈血鯊真身收攏。
化回半人半鯊的戰鬥形態,手中猩紅三叉戟橫掃而來。
戟尖上凝聚著一頭虛幻的上古凶獸虛影,獠牙畢露,直衝陳道平的眉心。
那是攻伐神魂的殺招。
陳道平右手攥著鐵箱,左手空著。
他沒有躲。
四千萬丈神識在識海中轟然運轉,八層煉神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壓而出。
一股堪比大乘圓滿的神識洪流正面撞上了那頭凶獸虛影。
虛影碎了。
血獄魔鯊妖尊的瞳孔收縮。
它沒料到一個大乘初期的修士,神識能強橫到這種地步。
但它的三叉戟沒有停頓。
三叉戟順勢下劈,猩紅妖元化作千丈血焰纏繞戟身。
一往無前地砸向陳道平的天靈蓋。
陳道平將鐵箱塞進儲物法寶,雙手結印。
四千丈青帝法相在深海中轟然成型,通體蒼青,頭頂虛空,腳踏斷層。
青帝法相右手中,青元劍種化作一柄千丈長劍。
劍身上乙木真元與庚金劍芒交替流轉,一劍迎了上去。
鐺!
整片海底斷層從中間裂開一條萬丈長的地縫。
兩股力量在接觸點瘋狂絞殺。
猩紅與蒼青的靈光把方圓千里的海水染成了兩半。
陳道平的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但青帝法相的雙腳釘在斷層邊緣,紋絲不動。
第二擊、第三擊、第七擊。
每一次碰撞都讓周圍的空間多裂開幾條縫。
血獄魔鯊妖尊的三叉戟快到了極致。
戟芒帶著毒炎,專挑青帝法相的關節薄弱處招呼。
陳道平的青帝法相左臂被削掉了一塊,胸口被戟尖捅出一個窟窿。
但青帝法相在真元的灌注下瘋狂修復,砍掉的長回來,捅穿的合上去。
血獄魔鯊妖尊越打越心驚。
它打過大乘中期,打過大乘後期,從沒打過這麼不講道理的。
第十一擊。
血獄魔鯊妖尊舊力將盡,新力未生。
三叉戟的戟尖在收招的間隙中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停滯。
也就是小半息。
但是夠了。
青元劍種脫離法相,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庚金劍芒。
從血獄魔鯊妖尊三叉戟與手掌之間那道不到一寸的縫隙里穿了過去。
三叉戟飛了出去。
妖尊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
五根手指連同半截小臂,整齊地脫落,翻滾著沉入深淵。
陳道平的身體已經到了它面前。
左臂迎著血獄魔鯊妖尊回刺的戟尾硬接了一擊。
青琉璃骨骼上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但右拳裹著一道凝練到極致的乙木神雷。
從妖尊失去右臂的那一側,搗進了它的心口。
神雷入體,五臟六腑在同一息內被絞碎。
血獄魔鯊妖尊低下頭,看著胸口那隻冒著青色雷弧的拳頭。
嘴裡湧出大股黑血。
它的雙瞳劇烈顫抖,滿是驚恐。
最後定格在一個陳道平極其熟悉的表情上。
「一起死吧!!」
妖尊體內的大乘元嬰開始逆轉真元,妖元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膨脹。
大乘後期的自爆。
方圓萬里,寸草不生。
陳道平抽拳的動作和青元劍種歸位的動作在同一息完成。
他沒有後退。
六階極品靈寶的劍身消融,化作數百根比髮絲還細的玄水劍絲。
從妖尊體表每一個毛孔鑽了進去。
半息之內。
玄水劍絲在血獄魔鯊妖尊體內瘋狂絞動。
將正在膨脹的元嬰連同身軀一起切成了齏粉。
血獄魔鯊妖尊的身體從內部崩解,化作漫天血雨,在深海中無聲地散開。
自爆的能量波動在萌芽階段就被掐滅了。
陳道平吐出一口濁氣,左臂上的血槽正迅速癒合。
另一邊,元寶的虛空吞噬終究沒能徹底鎖住那大乘後期的妖嬰。
赤紅色的妖嬰掙脫了吸力,正瘋了一樣往深海裂縫裡鑽。
陳道平抬手。
一根神識尖刺破空而出。
赤紅妖嬰的後腦勺上多了一個拇指粗細的透明窟窿。
它的身形頓了頓,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尖叫。
然後消散了,如同一團被風吹散的紅色煙塵。
陳道平收回神識,調整了一下略顯紊亂的氣息。
目光落在遠處那兩團正試圖悄悄爬走的遁光上。
天寶商盟的兩位大乘期修士正在瘋狂遁逃。
乾瘦老者斷了一條胳膊,矮胖老者五臟外翻。
兩人正拼著最後一口氣往相反的方向逃離。
這兩人分頭跑,就是賭陳道平只能追一個。
可惜,陳道平不用追。
兩人在遁出八百里的位置同時停住了。
陳道平已經將方圓千里的空間鎖得嚴嚴實實。
乾瘦老者從袖中摸出一張殘破的陣圖。
一口精血噴在上面,拉著矮胖老者一同灌入真元。
太古困天陣圖。
一張殘破卻依然散發著上古道韻的陣圖在兩人頭頂展開。
金色的陣紋如牢籠般向陳道平罩下。
「冥頑不靈。」
陳道平連真元都懶得動。
八階初期的肉身邁步走進陣圖籠罩範圍。
右拳抬起,平平無奇地砸了上去。
一拳,陣紋龜裂。
兩拳,金光崩碎。
三拳,整張太古陣圖被撕成了漫天紙屑。
反噬的力量灌入兩名大乘修士體內。
兩人同時噴出一口黑血,跌落在斷層碎石上。
矮胖老者拼死捏碎了袖中的八階破空符和萬里傳送符,聲嘶力竭地大喊。
「賊子爾敢!我商盟——」
空間傳送的波動剛起了個頭,就被陳道平一巴掌碾碎在掌心。
兩道殘影掠過。
兩聲脆響。
這兩名大乘期修士便被陳道平擊殺了。
連元嬰都沒逃出去。
戰場安靜下來。
陳道平站在海底斷層的邊緣,呼吸平穩了三息之後。
「外圍那些血鯊,一頭別剩。」
元寶領命而去,長壽縮在龜殼裡,被陳道平一腳踢著滾向另一個方向。
蛇尾不情不願地伸出來,開始笨拙地追咬落單的血鯊。
陳道平自己則蹲下身,從儲物法寶中取出三瓶化屍腐骨散。
四具大乘期修士的殘軀,連同散落在海水中的血肉骨骼。
在腐骨散的作用下化為清水,融入深海,了無痕跡。
儲物法寶,飛劍碎片,符籙殘渣,全部收走。
他又運轉神識,將方圓千里內所有殘留的戰鬥氣息,真元波動逐一抹除。
最後連自己站過的那塊石頭表面都刮掉了一層。
半個時辰後。
這片海域恢復了死寂海底應有的模樣。
沒有戰鬥的痕跡,沒有靈舟的殘骸,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條懵懂的深海盲魚游過空蕩蕩的斷層,對半個時辰前這裡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陳道平重新遁入洞虛神府,將那隻玄鐵重箱放在膝前。
揭開封印。
箱蓋打開的剎那。
一縷濃郁到近乎液態的虛空氣息撲面而來,令整座洞虛神府都微微震顫。
玄鐵重箱中,一塊拳頭大小,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銀色星河紋路的晶體,靜靜躺在黑色絨布上。
陳道平伸手拿起虛空神晶,掂了掂分量,沉得出奇。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虛空神晶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後通過中樞令牌,操控洞虛神府化作微塵。
順著深海暗流,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海域。
同一天。
海神殿深處,兩塊命牌同時碎裂。
天寶商盟總部,兩塊命牌同時碎裂。
無妄海域,風暴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