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夜擊
阿彩在大馬鎮中七繞八拐,便抵達了一處客棧前。
她沒有從正門進入,而是悄然繞至客棧背後,自懷中取出一根繩子,向上輕盈一拋。
繩端穩穩勾住高處,阿彩身形靈巧地順勢一攀,整個人便借力而上,落至三樓一間房門外。
潛入房間後,趙犰立即望向這位姑娘:「如何?可探清楚了?」
阿彩逕自往椅中一坐,習慣性地想去端水,卻驀然想起這身軀已無需飲水,只得輕嘆一聲,隨即重新打起精神答道:「我又細查了一遍,大馬鎮裡確實只有那兩個古修。」
聞得此言,趙猶瞭然頷首。
若是僅二人,原先的計劃倒不必大改,照常推進即可。
他們白日便已抵達大馬鎮,為防萬一併未立刻動手,而是暫作停留,令阿彩再去探了一回情報。
此行趙猶也做了諸多準備:
徐禾與周桃在房中擦拭兵刃,鐵錘大師將身軀液化,舍利子暫交趙猶保管:樓下則有六臂修羅以阿彩的法子裹藏身形,一旦令下便可即刻行動。
「時辰差不多了,依計行事。」
趙犰話音方落,一旁的徐禾臉上卻浮起幾分憂色:「當真可行?此時不是該由你去引出那兩個古修麼?」
計劃雖已定下,實則起初便有一重難處。
那兩位古修很可能形影不離。
鐵錘大師早前也曾提醒,若二人關係密切,聯起手來恐極難應付。
鍛山巒本身道行未必高深,但其點化之能,足令周遭桌椅板凳皆成殺器;而那經百戰若是轉修武法的修士,棘手程度更將倍增。
因此趙犰須攜鐵錘大師先行尋到二人,設法將他們分開引出。
若順利,便將人引至預設之地;若不順,則需施術通知鎮中同伴。
最險之境,莫過於趙犰未能分化二人,屆時唯有他與懷中的鐵錘大師直面兩位古修。
其餘人縱使趕援,終究相隔一段距離。
與古修相鬥,毫釐之差便可定生死,到那時怕還不如眾人徑直闖門殺入來得妥當。
「無妨。」
趙猶心下雖無十足把握,但身為謀劃之主,此刻絕不能露怯。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聽他說得這般篤定,徐禾唇間話語幾度欲出,終是悉數咽回。
她最終只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議定之後,眾人各就其位。
趙犰徑直向外行去,其餘人也皆前往預定地點。
大馬鎮的深夜街市仍有些許喧鬧。
此鎮憑貿易積下不少財富,鎮民囊中自有餘錢。
平日雖少出門,但人終究難以終日困守方寸之地,家中固然是日常起居之所,可工余之後,空蕩屋內既無消遣之物,難道要天色未暗便早早睡去?
若非娶得嬌花般的妻子,大多人總不願如此度過長夜。
趙犰默然迎著人流,朝目標之處走去。
一路上他未曾出聲,連目光也不旁顧。
「道友,你真有把握嗎?」
懷中的舍利子忽地一燙,鐵錘大師的聲音輕輕響在趙犰耳畔。
「其實倒是沒有。」趙猶很老實:「可同他人交手,終歸不能奔著萬分齊全去,凡事總歸可能有意外。」
「道友所言極是。」
鐵錘大師倒是很認可這句話。
世間何來盡善盡美之事,大多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兩人沿著街道前行,不多時便抵達了此次的目的地。眼前是一戶氣派的大宅,門前立著兩名守崗之人,只是這兩人的神情略顯微妙,似是受困於此,動彈不得。
鐵錘大師通過舍利子能窺見外界的景象,正欲開口詢問趙猶如何進入宅中,卻驟然察覺趙猶周身氣質陡然一變。
原本精神爽朗的青年,此刻眉目間竟透出幾分猥瑣之態。
這般模樣哪裡像良家子弟?
活脫脫便是個流竄至此的宵小之徒!
鐵錘大師一時愕然失語。他略知趙猶所修法門,大抵知曉其有模仿諸般本領之能。可眼下這般模樣,究竟學的是哪一路?
鐵錘大師越瞧越覺眼熟,仿佛在何處見過這般情態。
他忽而憶起。
這分明是末九流那些人的做派。
確實如此!
混跡街頭巷尾的末九流修士大抵便是這般模樣。
若論修為,其中未必沒有精深之人,甚或個別已具「開門」之能,可偏偏有些人身上總染著這股揮之不去的市井氣味,教人一眼便能認出其來歷。
鐵錘大師也略知,對於末九流修士而言,自身形容確是最不緊要之物。但如趙猶這般主動將姿態拿捏至此的,倒也著實少見。
趙犰咧嘴低笑,翻身攀上圍牆,順著牆緣悄聲向宅內潛行而去。他目標明確,徑直朝主宅方向摸去。
途中瞥見數名巡守之人,趙犰略一思忖,便輕巧躍下,對準那幾人身上物件,施展「伸手摘星」之法一探而去。
得手之後,趙猶繼續沿路前行。不出片刻,便聽得身後傳來方才那群巡守者困惑的叫嚷:「我包袱哪兒去了?」
「嘖,我的也不見了!」
「真是邪了門,這宅子裡還能進賊?」
鐵錘大師只覺趙猶此刻入戲頗深。
未過多久,趙猶已至主宅門前。他將窗戶推開一道細縫,悄無聲息翻身入內。
他鬼鬼祟祟四下張望,在屋中搜尋所需之物。
左右探看一番,似乎未覓得目標,便輕咂一聲,伸手欲取幾件小巧物件。
誰知指尖方伸,趙猶忽覺一道視線落在身上。
他本能地向後疾躍,方才所立之處,一隻大手已抓了個空。
那手的主人緩緩收掌握拳,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盯向趙猶:「原以為不過是個小毛賊,沒成想身手竟這般靈捷。你是誰?幹什麼來的?」
趙犰借著稀薄的月光凝神望去,看清了眼前那具乾癟的男性身軀。
此人穿著一身寬鬆的袍服,衣袍下露出的皮膚早已失去所有色澤。
儘管如此,趙犰仍能從那枯皺的皮膚下,窺見原本鍛鍊得緊實有力的肌肉輪廓。
這想必就是兩名古修中的經百戰了!
果然現身了!
依照周劍夜先前的說法,與鍛山巒相比,經百戰的感知應當更為敏銳。
此人覺察到自己的住所遭人侵入,絕不會坐視不理。
那麼接下來,便要設法將他引出宅外!
趙犰耗費整晚待在末九流駐地,專程觀摩了那群修士施展道行時的模樣。
這番功夫確實讓他獲益匪淺。
他暗自運轉功法,面色霎時變得慘白,宛如受驚失措。
「大——大人,小——小人是收了旁人的銀錢,奉命來這宅中取些物件————」
「讓你來偷東西?」
武者聽罷,嗤地輕笑出聲:「哪家派來的蠢貨,竟差遣這等小賊前來送死。」
話音未落,武者已探手直抓趙猶而去。
分明是打算一擊將其斃命!
趙犰踉蹌向後急退,險險避開了這一抓。
「嗯?」
武者嗓音里透出明顯的訝異。
方才那一擊雖未傾盡全力,卻也絕非尋常人所能躲閃。
這小賊動作雖顯狼狽,步法中卻似藏有幾分真章。
是個有修為的!
武者眼神驟然轉厲。
他不再化掌為抓,而是徑直握拳,裹挾勁風直砸趙犰顱頂,分明欲要一擊碎首!
趙犰反應迅疾,雙臂交錯護住頭臉,硬生生扛下了這記重擊。
一股巨力貫體而來,趙犰頓時倒飛而出,撞破窗欞,滾落在地。
武者眉頭擰得更緊。
方才那拳他未留半分餘力。
尋常修者受此一擊,多半頭顱進裂,而此人竟只吐了口血,實屬罕見。
他望向窗外,趙猶顯然毫無纏鬥之意,狼狽不堪地攀上圍牆,中途甚至失足一滑,險些跌落。
武者疾步追至牆下,趙猶卻已翻身躍出。
恰恰未被擒住。
武者不由氣極反笑。
分明覺出對方修為粗淺,舉止拙劣不堪,偏偏如野犬般竄逃開去!
竟有種明明強於對手,卻一時拿他不下的郁惱。
武者冷嗤一聲,縱身輕巧掠上牆頭,目鎖趙犰逃竄的方向。
他略估距離,旋即猛然騰躍而起!
身形如暗影凌空撲擊,疾追趙猶而去。
轉瞬便離開了宅院。
待武者離去片刻,主宅內室緩緩走出一道纏滿繃帶的身影。
他踏入廳中,望見一片狼藉的門庭,低聲輕嘆:「打便打了,何苦毀壞器物。」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俯身欲拾地上碎片。
恰在此時,他動作陡然僵住。
猝然回首,望向身後。
只見屋角陰影處,一股金屬色澤的液體悄然湧現,正向房內某處角落匯聚。
液體中央,一枚金光燦燦的舍利子正懸浮而起,凌空流轉。
片刻之後,這些金色的液體便匯聚成了一個小和尚的模樣,包裹住了那顆舍利子。
而原本小和尚外皮處那金屬般的色調,也隨著其身上閃爍兩道光芒之後煙消雲散,重新變回了正常姿態。
鐵錘眼角含笑的看著眼前纏滿繃帶的修者,微微欠身:「見過道友。」
若蝶君被繃帶遮掩著的眼眸當中也是浮現出了一絲驚駭。
這和尚是怎麼進來的?
趙犰狼狽地在道路前方逃竄,又一次踉蹌側身,堪堪避開了落下的鐵拳。
武者拳頭砸落之處,地面早已寸裂,碎石四濺,塵煙瀰漫。
他便這般一邊向前猛攻,趙犰一邊在後頭倉惶躲閃。
「哐!」
地面崩裂!
「哐!」
牆壁震顫!
「哐!」
一旁三樓住戶推開窗,探出怒氣沖沖的腦袋,正待喝罵,卻瞥見下方情景,臉色驟然煞白,慌忙關上了窗。
可玻璃仍被震得綻開裂紋。
三拳。
整整三拳,竟全未沾到趙犰的身。
趙犰悉數閃開了!
此刻他也停下腳步,額上早已密布汗珠。
其實躲得也並不輕鬆。
對方終究是武者,攻伐之技絕不尋常,方才趙猶為求逼真,硬受了一拳,險些連衣衫都被勁力扯裂!
如今他雙臂已隱隱骨裂,又不能立時服藥療傷,只得全憑雙腿騰挪閃避。
幸而平日修行未有懈怠,趙猶只消全心躲避,一時之間對方竟也奈何他不得。
此刻他正運轉哼哈炁與抱骨術,勉強穩住臂上肌骨,以免腕骨當場潰散。
「好小子,倒真是滑溜。」
武者見這幾擊皆未得手,眼皮微微一跳。
原以為不過是個入宅行竊的小賊,真動起手來,才察覺此人竟有幾分本事。
雙方在這街口陷入短暫的僵持。
趙猶目光悄然朝遠處一掠。
快到了。
只需再過一個街口,便是預定之處。
只要能抵達那裡。
只要能抵達那裡!
他正要再退,卻在這一瞬,忽見那原本欲追的武者竟驀然止步。
武者目光如錐,死死釘住趙犰:「你在盤算甚麼?」
趙犰心頭一凜!
直感!
方才不過一念掠過,竟已被察覺!
明明自己還兼顧著仿學了騙術遮掩心思,竟是也被察覺了!
果然仿來的本事都不怎麼到家啊!
武者此言既出,趙猶再難壓制心緒,種種念頭頓時紛亂湧出。
武者眼神緊緊鎖在他身上。
起初追出時,武者尚未覺出異樣,只以為這善逃之輩,許是哪方勢力遣來的探子。
然而此刻,武者卻清晰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步入登階之境後,所有武者皆會覺醒一種與生俱來的直感,每逢危機臨近或厄運將臨之際,那冥冥之中不可捉摸的第六感便會悄然警示,令其心生惕厲。
此刻,那股直感正向他低語:
四周瀰漫著殺氣!
並且是那般濃郁、那般厚重————
凜冽的殺氣。
此地早已設下針對他的殺局!
那形似竊賊的小子,恐怕還暗藏其他手段,遮掩了自身心緒。
只因此處距那殺陣已近,他心神終究波動,才教自己窺破端倪!
可他為何偏要將自己引出?
或許是有眾多伏兵正候著自己,又或者對方早已知曉他們尚存兩位古修,意圖分而破之!
不妙!
須速返宅中!
武者心念如電光疾閃,瞬息之間,他已決意轉身。
當即朝著來路狂奔而去!
趙犰見此情形,心中暗叫糟糕!
絕不可容此人折返宅院!
若放他回去,鐵錘大師那處必生危局!
絕不能容此人折返宅邸!
趙犰驟然咬碎舌底丹藥的蠟封,溫熱的藥力立時在四肢百骸化開。他吐出蠟衣,將一身炁息盡數聚於喉間,朝著武者方向便發動了師子吼:「停下!」
這一聲怒吼宛如平地驚雷,以趙猶為中心,整個鎮子的百姓全被震醒。
窗戶震顫,燈火驟亮。
武者的心神更是被趙猶牢牢鎖住,腳下不由得虛浮了一瞬。
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殺意自他背後襲來。
直感瘋狂示警,武者猛一回神,從地上抄起一塊青石磚,反手便迎向那火焰的源頭。
磚石與火焰相撞的剎那,烈焰騰起,瞬間吞噬了青磚,連堅硬的石塊也被灼得通紅。
趁這電光石火的間隙,趙猶已疾步搶到武者身前。
他手中長刀寒光流轉。
此刀乃歌韻兒所贈諸寶之一,雖非神兵利器,卻足夠堅韌鋒利,對趙猶而言已然足用!
趙犰自下而上撩起一刀,喉中同時進出一聲助威的怒喝。
武者此刻已回過神來,冷哼一聲,雙臂向下悍然一壓,竟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架住了刀鋒。
鐺啷一聲銳響!
武者只覺得雙臂仿佛被一刀兩斷。
怎會如此?我分明修的是外家硬功!這念頭剛起,胸口卻傳來刺骨的寒意。
武者徹底清醒,低頭看去,只見雙臂完好無損,正穩穩架住長刀。
對方竟以某種手段,讓他的意識產生了被斬斷的錯覺!
而此刻,他胸口處寒冰正急速蔓延。
原來不知何時,他衣袖中多了一枚核桃大小的冰晶,正不斷釋放凜冽的霜氣,將他牢
牢凍在原地!
對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連招,未傷他分毫,卻將一件明顯不凡的法寶用在了他身上!
武者抬腳猛踹,趙犰橫刀側架。
那一腳重重踏在刀身上,周遭地面石板應聲炸裂,碎石飛濺。煙塵之中,趙猶狼狽後跌,全靠長刀插入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喘息著抬頭,死死盯住武者。
武者伸手扯下胸前凍結的冰塊,連同那枚冰晶一併拽落擲開。
此刻他雖略顯凌亂,卻也僅止於此。趙猶這套凌厲的突襲,若是用在非不入凡的修者身上,只怕早已將其斬為兩截,對此人卻收效甚微。
真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武夫!好生了得!
「當真好本事!」趙犰再運師子吼,聲震長街,「尋常人豈能接得住我這幾式?」
武者心知不宜纏鬥,可聽見這話,心頭卻是一動,下意識應道:「他人怎能與我相提並論?觀你手段,你亦是古修吧?」
「嘿,你猜。」
「哼,不知從何處冒出你這麼號人物!」
武者總覺該速離此地,口中卻忍不住又多言了兩句。他驀然警醒,察覺趙猶言語中似藏玄機,再聽下去只怕真會被話語絆住腳步,當即轉身欲走。
可就在側首之際。
他忽然瞥見,自己背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匹駿馬。
那馬栩栩如生,卻似從畫卷中踏出。
而在馬匹下方————
仿佛還藏著些什麼!
只見那匹馬忽然向下頹壓,眨眼之間竟是落到了地面上。
而在馬匹的皮囊下。
高大的鐵像正拎著六把武器,和武者四目相對。
>